落，我坐着坐着，到一阵眩。看见她走餐厅，我举手向她示意：我在这里。

很多年不见了，好像，自从我们告别少女时代后就未曾谋面。

“你很准时。”她说。

“我一向准时。”我答。我仿佛天生就是很守时间纪律的人。我不善等待，故不愿迟到，也不喜行匆匆，我尽量不要让自己有“因为…所以我晚来了”的借。

我也几乎铁直断的认定，一个男人，如果他跟你约会老是迟到，他自己的人生必定缺乏自制力，再有什么雄心壮志，实行力一定很低。

我们在一时，同是离家到台北求学的孩。我怯生生的带着行李搬牯岭街的宿舍，她是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室友，第一天，她显然就对新环境非常适应。

她说话的样很有自信，理路清晰，我记得。而至今她仍未变，不施脂粉的她，脸庞仍如当初素净的少女。

我们谈到贫乏简陋但却值得回味的宿舍生活、共有的已经离世的朋友。彼此忙碌的工作，还有我们这少小离乡奋斗、非常害怕将来没息会对不起家乡父老的心态。

她说她曾没日没夜、一个人顾着六七电脑终端机工作数年，觉自己对生活的觉被光，终于觉得自己应该停一停。

她说她很定自己不需要婚姻，因为生命未必要经过“正确的”社会制度才圆满。

我换了个位，逃离越来越炽的正午光。她说：我刚才从医院来，医生告诉我的块己呈不规则状，是恶瘤，我正在想，怎样跟我妈讲…

我默然。

我自己倒能接受。她说，有一次我跌断，事发时因为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我竟然先问自己，如果只有一条，怎么办？我告诉自己，我还是会活下去；于是我又问自己，如果是骨癌呢？我又对自己说，也还可以接受，只要给我几天时间，让我理一下未完成的事情，看看一些朋友，只想好好说再见。

我怀疑着她的豁达，可是她的面容仍如光一般平静。我从没见过她激动的样，任何时刻。

院开刀通知我一声，我会去看你。我努力使我自己和她一样平安宁静，虽然一切是那么措手不及。

我想到为了要和她见面，我还曾挣扎过，我挣扎，因我有许多预设，因我害怕自己并不擅长聊天、也不擅长面对质疑，怕日平地起波澜，因为真实的我在不“应工作要求演”时，常恍惚怔忡如第一次步中宿舍的少女。

我先天的害羞，正如她先天的成熟。我们好好吃完午饭，在午后骤雨即将电雷声引爆前，好好说了再见。

我独自在懊的光下散步了一会儿。长久以来，走路一直是我保持脑平静的好方式，让我觉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有一张不虚伪的面孔，让我会：当下天下太平无事。

走着走着，我从伪装的平静中走了来，我看见自己无法遮掩的沮丧与惊讶，还有多愁善。许多情绪在我心中此起彼落、互相消长。

多少年来，我一直企图不让喜怒哀乐影响我生活的节奏。我怕跟个歇斯底里的人朋友，因为我清楚，自己有这样的本质。如果不是多年独自生活的磨练、太多挫折与离别的考验，我想，我的情绪很容易变成一颗动不动就会被引爆的手榴弹，或者变成洒狗血专家。

自小在情绪不稳定的环境中长大，又吃过苦、耐过劳的人，或善于观察环境、发现随意发情绪总会成为失败者的人，大概都很容易变成我这个样：但有时矫在过正，反而让情绪积压着，外表“酷”得要命，其实…还是“铁血柔情”心得像鲜馒。

太容易受外界影响、太容易随别人的磁场波动，又不愿沦为怪气，不想被讥为生理不顺，所以不断告诉自己，镇定些，镇定些。万一有人有事使我情绪一激动起来，不自己有理没理，总有些内疚。

有一阵，我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掉过泪，甚至，掉泪已不是本能，总要先找到些“充分且必要”的理由。

是，还是故作？

我只发现，情绪并不容易克服，不能迫它折服，对我而言。总要等待一段时间，让我自己像植的，慢慢的收掉土壤中的分，才能变成养分。

我需要时间复原。不是挫折、失恋，甚至是跟老朋友好好说再见。

从压制情绪到安安静静看见自己的情绪，真是一条漫长的路。我知，我不如她那般，可以理路清晰地和自己沟通。

明白自己会故作，使我发现自己开始了些。

走在路上，发不断收光的量，我昏目眩，挥手招来计程车。雷雨正巧开始为闹的市区挂上的帘幕。

我还有下一“摊”约会。我不想迟到。

其实，我不想迟到，是怕因为自己的疏失，而错过了生命中原本可以拥有的好时光。是因为，时日有时冗长，有时迫。有时容你浑浑噩噩，何时竟不容你说一声：我你，不容你和他握一次手，一秒钟也不肯多给，等你想第一次张开双手拥抱他，已经太迟，因为你迟到。再烈的拥抱，只能凝结在像的冰层中。

在我的生命中，竟有这么多只能永远停留在想像中的拥抱！

只想好好说再见。

这一句话，让我有了充分且必要的理由泪。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此时此刻的环境好得像张玲年轻时的奢望。但我们，竟然还常常来不及，好好说再见。

再见，就是一祝福。虽然我还是不喜转弯太大、动不动就生离死别的、非常洒狗血的人生或故事。

朋友

基本上我仍有“乡下孩”的单纯特质，见过面就有三分情，就是朋友。

除非…

住在城市这么些年，知每一个勉下的定义几乎都附带着但书。附带但书，是因为吃过了些苦，也因为察了一些世故，了解天底下一样米养千万样人——上天造人是“有有则”有的相近，有的相悖，有的人彼此凑在一起会活得更加愉悦，有的则会像斗鱼一样两败俱伤，他的“我”与你的“我”两相妨。

相信上天自有主张的人，必相信，不是每个心灵上的“人”都可以放在一起。

就把这冥冥中的定理定义为“磁场”吧。不然，无可名之。

“磁场”也是奇妙的，有些人你第一磁场不对，后来因缘际会，成为你的知音；有些人，一碰了面就与你展开一场友谊的恋，结果，因为某些事件，你发现他不是你想像中的人。你们的亲密关系，原来只是想像力天行空的结果。

有时怨不得他人，他并没蓄意骗你，只是他没你想像中那般义气，或他有他的“难”

而所谓“难”若非事到临，很难现。冠盖满京华时是朋友，在斯人独憔悴时未必是朋友。

有人叹“人生如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散飞”；有人在朋友“背信”时咬牙切齿的指责“最好的朋友将是最坏的敌人”再也不相信朋友，友时如临渊；我只觉人生变数实在多，对朋友可以持平常心，不要太在乎别人对你的誓言是否永远不变，万一，患难时见不了真情，大不了不要再对他再推心置腹就是了。就算丢了一个朋友，也别变成一只哓哓不休的恶狗，一直吠到连没辜负你的朋友都怕。

当一个人的人格中失去继续信任人的能力时，他同时也没有办法容忍任何的友谊。

我常觉“信任”是人和人眸言语会时所产生的，最妙的化学作用。

信任，说来简单，其实复杂。没有自信的人，很难信任没有血缘裙带关系的人；对人生不能开敞心的人，也终生无法品尝信任的味。信任，须先明白，自己的光未必都是对的，若一时错，也别念念不忘，提防着一错再错。

信任，是可以像庄所说的，相懦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当人生路并肩而走时，享受挨挨蹭蹭的觉，就算人生路各奔前程，相隔万余里，多年不见，仍是朋友。

偏偏有些人以为，朋友就只能挨挨蹭蹭。有些人谈恋，也只挨挨蹭蹭。不能天天相见，就开始心生疑窦，十天半月不见，或每周只能禁一次，就担心情不能持之以恒。他们一定要时时“不离不弃”才叫朋友。

我们野心的想要天长地久的情，却只会用睛谈情，看不见，就认为会失去，是我们面对情时最大的矛盾。

那不是有厚度的情，只是控制。

每个人对朋友的定义不一样，竟是我最近才察觉的。

对朋友的定义其实等于你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度。

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里，有个很熟的同朋友问我一句她大概酝酿很久的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我直觉地吓了一，心想，我是不是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怎么认识了这么久，忽然用这句话来拷问我？

像一只鱼，忽然被猫用爪从鱼缸里捞起来，丢在的地板上一样，张着嘴，奇怪着自己为何呼不泡沫来。我的思绪在严重的混后空白一片，呆呆看着发话的人。我想知她为何问这句恬，却又不知从何理清她的问题。

“我们不是朋友，那是…是什么？”

我瞠目结，问。

“所以我问你我们是不是朋友呀？”

“朋友…那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我觉我们的电波发沙沙沙的短路声音，所以我企图用理找真正的断电原因。

“哦，比如我跟某某，她跟我无话不谈，连她和她男友的一些小事，她都会一五一十的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