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屭，你找得到我吗？我已经没在你当初替我安排暂居的地方，你会不会来了却寻不着我？负屭…我不是故意跑远，实在是发生太多事情，我不离开不行，每到一个地方，我不敢久待，我不像人类寿短，我几乎没有改变容颜，他们一定会发现我很奇怪…你可以找到我，无论我在何方，是吧？负屭…不要让我等太久，我有好多话要同你说…”

负屭大声喊她，声音消散在烟雾里，连他都听不见自己的嘶吼。又是一个景，夏季到了，秋叶旋绕，冬雪飘扬，四季动不休，她走在那些景致里，穿梭于繁锦簇、辉耀、瑟萧秋风，以及寂寥纷雪，度过年年月月。

旁人类来来去去，她不敢与他们，总是只待几年便走，她开始有了假名，自称姓鱼，名芝兰，认识她的人类喜喊她一声“小鱼”她与谁都好，成为朋友，她的貌，带来许多麻烦及觊觎，先前企图染指她的那位大少爷并非唯一，无论她到了哪里，皆有人想为她说媒，也遇过男人慕示好，刚开始，她会婉转说着她在等人，到后来，她不那么回了，等待两字，不再挂于嘴边，她仍是拒绝任何人的情，维持着情方面冷若冰霜，友情方面好聚好散。

她夜里不再泪，不再喊他的名字，如同她也不再倚窗望月，像个傻，喃喃低语对自己说话。

她不再说着：负屭，不要让我等太久。

她不再说着：负屭，快些回来。

他无从分辨这是从她上岸多久以后的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八十年？

四季变换的速度及次数，他已算不来，算不…她的寂寞，持续了多久？

她在陌生的陆路上，被迫成长和求生，吃尽苦，嚐遍艰辛。可怕的是，支撑她咬牙忍耐下去的力量，最终却是将她推落绝望渊的元凶。

与负屭错重叠过的鱼姬有无数个，或哀，或喜，或颜笑，或淡淡吁叹。

她遇过对她心怀不轨的人，也遇过疼她如亲生儿孙的善良长辈，她辛勤工作以换取温饱，不求富裕发达，亦不想成为旁人中能练的伶俐姑娘，她只想安稳平顺地度日，她经历过战、饥荒、疫病，也面临过祥和、富足和国泰民安。

她怀念着海，已经回不去的故乡，她后悔舍弃一切，踩上人界陆路，没说的，似乎该是她后悔认识了他，害她落退维谷窘境的男人。

负屭伸手碰每一个在他前经过的她，他抚摸不到她，这里的她只是轻烟，只是幻影。

“我不是故意放你一个人孤伶伶在这里。”他的手指几乎要抚上前眸光幽寂的她。这一个她，受雇于一间堂，负责数十篓蔬果的清洗削工作，她脸上有浅浅红掌印，是方才被一名同在厨房工作的年轻姑娘故意挑起争执而掴下的掌，起因是姑娘心仪的灶对鱼姬特别关照顾，以致于引发姑娘烈的妒意。

指腹穿透她颊上红痕，她与先前每一个她一样，破散消失。

“我不想忘记你，从来都不想…”

下一个她，受雇主斥责而低垂螓首，同样在他指尖可及之，变成烟。

“我现在才来，还可以吗？太迟了吗？你仍愿意等我吗？”

再下一个她，离开了堂，继续她的狼。

她重新遇见新的人群，适应新的生活，上仅有的钱财却遭扒手偷光，茫然站在陌生的城镇，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直到一个丽女对她伸援手，将她带一间当铺，聘雇她在当誧里份小差。虽是婢女，吃衣着皆远胜于她先前任何一个工作，当铺当家脾气虽古怪，倒也不至于迁怒小婢女，铺里婢女们情良善，待她极好，她在这里笑容多许多，而且，当铺保护着她，不让她受到外人欺负，觊觎她的男人也只敢避得远远，不敢动手动调戏她。

浅蓝衣袂飘飘，她故意不施脂粉，不朱，不特立独行，在一群蓝衫婢女之中，仍是灵秀突。缀钿乌丝，在纤背脊后方弹动飞舞，她就像个豆蔻年华的妍丽姑娘，越发致。

负屭与这个她穿而过，和烟雾相的觉是冰凉无温，极似他奔天际云朵里，扑面所受到的沁寒。

另一个她，坐在岩上，长发披溢如墨，下了及腰际，在岩上蓄积为一泓发泉。她穿着他的雪白外褂，衣摆掩至她踝间，仍是底下一双luo裎，白玉无瑕，清透得发光，三三两两的金鳞缀，像星辰闪闪映辉，脚掌旁侧，还有薄薄小片鱼鳍煽动着。

他不敢碰她，她笑得太太，弯弯的月眸及粉，瞅着他，没有眨，他不想破坏此时的她，不要看她化为一阵轻烟散去。

“我来接你回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