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好圈把她诱骗来聚众行。

那日在杏村，何清河亲目睹，心知丹娘是个正经妇人，他委实可惜丹娘的才貌。这样一个柔弱妇人，只因姿动人，以至破门毁家，丈夫冤死，自己饱受辱，红颜祸，令人歎息。

谁知这么个明白妇人，竟是不可理喻！事到如今，她里心里仍只有一个孙天羽。可孙天羽有什么好的？无知无能无耻无情无义无才，一个狼心狗肺的狗东西！莫非她是受了魇镇？

何清河的睛又模糊起来，他用袖了，恨声：“唯女与小人难养也！”接着拍案吼：“孙天羽！你给我招！”孙天羽刚要开，堂外突然传来一声又尖又细的怪笑“招什么招？没有的罪过，你让他招什么呢？”何清河盛怒中面容一僵，接着毫不掩饰地不屑。他边几名随从都面惊疑之，书吏停下笔，后面那年轻人踏前一步，半掩在何清河前。堂中众人纷纷扭朝外看去，只见厅外沉沉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两排灯火。前面两盏丈许的曲柄透银大琉璃灯，映得阶前亮如白昼。

十余名穿着绛紫锦衣，腰缠玉带的小太监分列两旁，中间一乘八人抬的漆金座辇，一个锦衣华服的贵人傲然坐在辇上，双手膝，腰得笔直，前一条五爪紫蟒张牙舞爪，威猛无俦。

他颌下光溜溜没有一鬍鬚，乍看来不过三十余步，箍在金冠中的发漆黑如墨，脸苍白如雪，灯光下嘴泛起妖艳的血红。他脸上肤光洁之极，没有丝毫皱纹，细看来中却有掩不住苍老之态，就像是一个老人换上了一层年轻的肤般不协调。

一个拿着玉柄拂尘的少年尖声：“节制六省军政，一等镇抚将军，东厂副都总，敕封千岁，封总千岁爷驾倒，尔等还不跪迎！”那知县先是张大了嘴，然后旋风般奔去，跪拜：“卑职叩见千岁！封总千岁千岁千千岁！”堂中衙役，连同大理寺随员都跪了下去“叩见千岁。”封总由众人径直抬大堂，也不落轿，就那么端坐在半空，凝视堂中唯一站着的人。

何清河背对着座辇摆了摆手，慢吞吞吩咐手下“把灯灭了吧。薰得难受。

有人家的灯就够使了。”

封总：“老何，你也不见过本镇？”他声音尖细柔，却并不难听，反而有奇异的亲切。

何清河侧着，抱拳凑合着摇了两下“见过见过。”封总笑：“好你个老何，论品秩你是四品，本镇一品；论职衔，你是大理寺右丞，本镇乃节制六省军政的镇抚将军；论情，你我一朝为臣；就是论年纪，你也比我小着几岁——怎么就这么敷衍啊？”“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成。”何清河坐回椅中，顺手摘了乌纱帽，掼到案上“有话快说，有快放。”封总格格笑了两声“老何，今儿个你只怕非得跪上一跪了。”何清河呷了一凉茶，抹着角：“我老何这双跪天跪地跪君跪师跪祖宗，没想过要跪什么阉人。”封总哈哈一笑站起来，从袖中拿一封明黄卷轴，正容：“大理寺右丞何清河接旨。”何清河怔了一下，只好又上官帽，理了理官服，一撩袍角跪在辇前，叩首：“微臣何清河接旨。”封总慢慢摊开卷轴“宣大理寺右丞何清河即刻回京。钦此。”“谢主隆恩。”何清河起接过了圣旨，凑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又对着灯透了光查看玺印。

“这个老何，还怕本司骗你不成？”

何清河嘟囔：“难说。”

好不容易看完圣旨，何清河恭恭敬敬封了，给随从，然后又坐回椅中。

“老何，圣旨是让你即刻回京。你还有心情闲坐？”何清河慢吞吞：“这黑灯瞎火的，让我怎么走？就是皇上差人，也没说不让过夜的。山这么陡，路这么险，坐着不靠边的八抬大辇…万一摔死了呢？”封总被呛得说不话来。何清河倒是开了“咦？这礼也见了，圣旨也传了，你怎么还不走？我可是个穷官，要打赏那是等不着喽。快走吧，我还等着审案呢。”封总也坐了下来，呵呵一笑：“审案？好啊，本镇着六省军政，这儿无论军民都在本镇辖内。你审着，我来听听。”孙天羽忽然上前一步，跪下：“孩儿叩见爹爹。”封总怔了一下，接着满面堆“好儿，不用怕！有冤屈尽说，爹爹在这儿，看谁欺负你！”何清河冷旁观，骂了声“无耻！”喝：“过来！跪下！”这一夜迭逢大变，先是在押逆犯喊冤，然后大理寺首官一手翻开大案，狱中的犯人原是冤屈，看守的狱卒却成了死囚，现在又突然来了个受封千岁的东厂大太监，当堂认下嫌犯当乾儿，这一波三折，让众人都转向，摸不清脑。

何清河狠狠盯了丹娘一，若不是她，此刻孙天羽早已伏罪，怎会惹这么多麻烦。他了，沉声：“孙天羽，你可认罪么？”“回禀大人，小人无罪。”

何清河丢下帕，冷冷看着他“好一副小人得志的狗才像！本官问你，你佔人妻，谋害人命可是有的？”有封千岁撑腰，孙天羽被何清河喝散的胆气又回来了，朗朗说：“裴氏是丈夫死后，无以为生，自愿跟了小人。其夫白孝儒在狱中病死，自有人证，与在下并不相。”何清河看了丹娘，沉沉：“裴氏，你刚才供述是你指使孙天羽谋害白孝儒，可是有的？”丹娘不知怎么回答，孙天羽在旁笑：“想必大人是听错了。大人也说裴氏贞洁，人所共知。怎会唆使他人谋害亲夫？”“好一张利，好一副厚脸！来人，将裴氏刚才供述的笔录拿来。”何清河将笔录扔到孙天羽面前“狗才！自己看！”孙天羽咬了咬牙，还要撒赖。封总：“什么笔录？拿来让本镇看看。”一名小太监忙捡起文书，呈给封总。封总带来的随从足有百余人，此时在堂内落了辇，他坐在椅中，十几名小太监来回奔忙，价送来香茗、瓜果、香炉、唾壶、巾，另有人在旁打扇伺候，气派之大令人瞠目。

封总用巾了手，接过笔录，一页页翻着细看。何清河斜盯着他，一边吩咐左右“都瞧仔细了，有人敢撕咱们的笔录，你们都记下来，回去我撞景钟，敲登闻鼓，跟他打钦命官司。”封总闻言笑：“何大人多心了。”

何清河冷笑一声，叫住了一个递巾的小太监“把巾给我拿来！还有那瓜，也给我切一份儿。这帕你拿着，给我洗乾净了。要洗不乾净，小心我叫千岁打你板！”封总位权重，等闲巡抚也也都趋前送后地奉迎，唯恐失了礼数，那小太监从未见过有官敢在主面前这么放肆，再看封总只作不见，忙一迭声答应着去了。

封总看完笔录，合上给随从。微笑：“何大人果然是慧明断，明如镜清如。”何清河面无表情“这案你还要手吗？”

封总喝着茶慢慢：“你错了。此案本镇原本就没想过要手——来人，将邸报拿给何大人。”随行的小太监将一封白绫封面的折呈给何清河。何清河掀开看了几，脸突然变得铁青。

封总淡淡：“何大人，这案已经结案了。依狱方原供词为准，邸报明发天下。”何清河丢开邸报，冷冷：“只怕未必。这只是述功的折，将狱中查获白莲教密信一事定为功绩。这班狱卒查获密信是实，攀诬陷害，残良民，妇女诸情弊也是实。”封总微笑：“这个，只怕何大人要跟内阁首辅，诸大学士们商量了。”何清河：“请千岁回避，下官要再审此案。”封总正容说：“何大人，大理寺虽然有复勘之权，但未经报批，未奉圣旨，只怕不能私自勘察已经结的案吧。”他的理由无懈可击，此案一经明发，球就踢到了内阁。就算明知这案大有冤屈，何清河也只能先找首辅申明案情曲折，获准后再来复勘。此时他如果行审理此案，已经于理不合。

何清河默然良久，叫来宁远知县“此案虽然已明发天下，但经本官察勘，其中情弊甚多。回京后本官自当向朝廷申明。为防人逃脱，本官命你，第一，将私女犯的狱卒：孙天羽、鲍横、刘辨机、陈泰…等一律锁拿狱，严加看。

“第二，已审明逆匪薛霜灵押死牢，谨防该犯越狱；第三，未能审明，疑有冤情的裴丹杏、裴青玉、白雪莲、白玉莲等人立即停刑，松去枷械，令其返家居住，由官府派人看守。案情查明前不许迁居，不许走脱，更不许加以扰。如有差错，本官唯你是问！明白了吗？”知县看了封总一，说：“卑职遵命。”

何清河吐了郁气，然后招起随从，喝：“我们走！”说完，也不理封总，就那么拂袖扬长而去。

５２　谋划

何清河一行走远，宁远知县一撩袍角，跪在封总前“请千岁示下。”封总微笑：“是许知县吧。你辖内破获这桩大案，贵县也有训导之功，本镇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的。”知县听的明白，破获大案是他训导有功，那狱卒们犯下的大罪，也少不了他“训导”的系。掂量着这里面的份量，知县叩：“多谢千岁。”封总：“这案本镇也看了，何大人审的不错，其中确有情弊，若不惩，置我大明律法于何地？”知县又要谢罪，封总摆手笑：“起来吧。贵县不必张，此事与你无关。”知县松了气。封总又：“本镇节制六省，这案也在本镇分内。既然到了此，本镇定要将本案审理明白。嗯，贵县若是无事，可以先走了。”知县不得丢开这手的炭团，但是何清河走时待过，如有差错唯他是问，两边他谁也得罪不起，只好嚥了吐沫，：“下官遵命。但何大人曾有吩咐…”封总站起来，负着手踱了几步，说：“你带来的衙役，本镇信他们不过。本镇现命你，此案所有档案文书，连这监狱即刻都由本镇着人接。就不劳贵县费心了。”一听能摆脱系，宁远知县千情万愿，忙施礼告退，接着传下令去，带上三班衙役，一时间走得乾乾净净。

白雪莲一场喜一场空，心里几乎滴血来，见着那些小太监众星捧月般围着那脸雪白的封总转，没人来理睬她们，禁不住问：“敢问大人，这案还要审么？”封总看了她一，用尖细的声音说：“自然是要审的…天羽，你且过来。”白雪莲豁去了，：“孙天羽杀人行，乃是此案凶犯，大人是要回护于他吗？”封总脸一沉“掌嘴！”

一名小太监过来扬起手，丹娘忙遮在白雪莲前“别打！”小太监板着脸一掌挥了下去“啪”的在丹娘脸上留下五个指印。白雪莲顾不得多想，双手一错，格的拧碎木杻，与那小太监了一掌。

那小太监在主的面前丢了脸，顿时青了脸，两手张成虎形，指上已带了内劲。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功夫却是不弱，专门养起的指甲闪着白寒的光泽，招术怪异毒。

白雪莲拳脚功夫远不及剑法湛，但内功修为了那小太监许多，几招过后就佔了上风。那小太监难以取胜，又换了一拳路，两手五指并拢，掌心虚握，犹如蛇形。

白雪莲单掌斜劈，砍在小太监右腕上。那小太监吃痛之下，就地一，忽然并指朝白雪莲腹下去。白雪莲恼他下手毒，左脚一勾，踩住他的手腕。那小太监痛叫着蜷起，他年纪不大，叫声又似男似女，幼枭般尖亢，说不的淒恻诡异。白雪莲心下不忍，慢慢松开脚，转扶住丹娘。

丹娘自从当堂供认情，愿与孙天羽同死后，自觉无颜面对女儿，一直回避着她的目光。到了危难关，女儿仍护着她，心里又是酸苦又是动。她扶着白雪莲的手，刚要说话，忽然惊叫：“小心！”倒在地上的小太监忽然一跃而起，从后摸一条短剑，朝白雪莲腰间猛刺过去。

白雪莲应声而动，先旋踢飞短剑，接着朝他抓去。手指还离着数寸，那小太监突然横飞起来，像被一大力拽起般，凌空飞数丈，一撞在大堂的神像上，顿时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封总袖内伸一条黑的细鞭，毒蛇般缠在小太监颈中。鞭泽黯淡，不知是否因为浸透了人血，隐隐显血。他冷的声音淡淡：“无能。丢了我东厂的脸面。”封总手仍藏在袖中，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条长鞭蓦地斜掠过来，白雪莲扬手封挡，却挡了个空。长鞭如同虚影般从她掌间穿过，在她轻轻一，然后灵蛇般退了回来，缩袖中。

白雪莲只觉得周的同时一麻，真气像被截断般消散殆尽，无力地跪了下来。她望着脸苍白的太监目，中充满了惊骇。另一个小太监挽着袖过来，木着脸“啪”的给了她一个耳光。

踏后堂，孙天羽险些以为走错了屋。就在堂上手的片刻工夫，这里已经整饰一新。地上铺了层猩红的地毯，上张着帷幕，樑用彩绢包裹，悬了四巧的灯，桌椅都已换过，上面摆了茶。

孙天羽定了定神，连忙跪下叩首：“多谢爹爹救孩儿一命。”封总坐在椅上，呷了茶，淡淡：“不用谢我。是何清河救了你一条命。若非何清河在此，本镇怎会亲来此地。”孙天羽抬起，小心看了封总一。当日在龙源，他并未见到这个权倾六省的镇抚大太监，此时坐得近了，只见他雪白的面孔就像瓷一般，没有丝毫血。眉端正，没有丝毫不妥，但灯下看来，却如同没有生气的殭屍般，有说不的诡异。

孙天羽陪笑：“何清河那老匹夫，怎是爹爹的对手？看他一是病，八成活不到京城。”封总看了他半晌，慢慢：“你错了。第一，你不该叫他老匹夫。何清河虽然官职不，却是我朝重臣。若非万岁倦政，不愿理事，何清河早就该升任大理寺正卿。对他的为人才，我封德明倾心敬服。”“第二，你不该咒他死。何清河与我虽政见不同，但一朝为臣，都是为万岁效命。他看不起我这阉人自然有他的理，我也不去怪他。我朝现有太监十万，何清河却只有一个。如今能事的官吏越来越少，他是万万死不得的。”“第三，不妨告诉你，本镇着实看不起你的为人。成大事，不拘小节，自然不错。但大节有亏，就成不了什么大事。有了这一条，孙天羽，你这辈都成不了气候。”孙天羽满冷汗，忍着心底的惊慌，不敢作声。

封德明不动声“第四，我这个乾爹是你认的，我并不情愿。但你不用担心。你能我认了你这乾儿，我就敢应承下来。也因着你有这份急智，本镇着实又看了你一。”孙天羽悄悄透了气“多谢爹爹指。”

“很好，你没有再编着些铭五内的虚词来糊我。现在你来说说，这案该如何置？”孙天羽想了一会儿，：“儿自然是不想死的。只能依邸报为准，住大理寺，不许他们翻案。”“嗯。何清河的面不能不卖。他清名在外，朝野俱知，我们死着扫他面，莫说朝廷清议有碍，本镇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又要顾及何清河的面，又要保住自己的命，孙天羽再想不辙来，只好：“请爹爹指。”封总沉一会儿“不妨避重就轻，承认这里面有供的情弊，但是案大无误。我跟何清河私下商量一下，我们两人脸面要，朝廷的脸面更要。已经邸报明发的案又翻过来，朝廷颜面何存？反正白孝儒已死，洗脱罪名也不能活过来。

“不妨将错就错，对其家属从轻判，保全命；另一边对涉嫌的狱卒从重惩，杀上几个。这样不需翻案，朝廷的脸面也保住了，受冤的家属略加拂拭，涉案的狱卒该杀就杀——就是翻过案来，结果也不外如此。你看如何？”孙天羽听得心悦诚服“乾爹说的是。白家虽然受了冤屈，但哪个庙里没有冤死的鬼呢？为了朝廷脸面，轻判宽纵也就是了。”封总：“既然如此，这案不妨由你置。该抓的该放的，都由你拿章程，拟来报给刑。”孙天羽连忙叩首“孩儿遵命。”

封总又：“虽然由你来拟，但文书上不能有你的名字，免得招何清河之忌。这样吧，刚才我也跟宁远知县说了，此狱由本镇着人接，就由东厂接，作为东厂岭南查逆使狱。你来作狱正，留一名太监作你副手，另外再给你留些神机营军士作狱卒。”孙天羽大喜过望“多谢爹爹恩典！孩儿粉碎骨也难报爹爹大恩。”他从偏远县狱一个小小的狱卒，一跃成为东厂秘密监狱的，可谓是一步登天，不由他不激涕零。

封总笑：“我的几个乾儿，最小也是三品官。你还年轻，先在这里历练历练。差事儿得好，将来还有恩赏。”说着，封总唤来一个太监，指着孙天羽：“这是我新认的乾儿，在这儿替我们着监狱。韩全，你留这儿帮我儿打理几日，得空儿跟他讲讲里面的事。等案办完再回京。”那太监眉清目秀，红齿白，削肩细腰，宛如女，他躬细声细气地答应：“遵命。”封总满意地直起“案就由你们去审。本镇先去歇歇。告退吧。”＊＊＊　＊＊＊　＊＊＊　＊＊＊那太监仍一五一十掌嘴，白雪莲直跪在地上，发散开，双颊被打得通红。丹娘着泪不住涕哭；薛霜灵板着脸面无表情；玉娘刚举发过孙天羽，没想到风云突变，来了个大太监走何清河，又认了孙天羽作义，此时见孙天羽来，顿时像见了猫的老鼠，吓得瑟瑟发抖。

这边刘辨机等人死里逃生，都望着孙天羽，盼他抬贵手。孙天羽一笑，走到大堂公案后，朝堂下跪的众人看去，第一次觉到手握生杀大权那飘飘然的滋味。

孙天羽扶着座椅，说：“韩兄请坐。”

韩全垂着手，笑咪咪：“小的不敢，孙兄请。”两人推让片刻，孙天羽才坐了。他看了泪光盈然的丹娘，心里一酸，接着又被心里的喜悦自得沖淡，温言：“起来吧。”丹娘摇了摇，低泣：“别打了…”

孙天羽既不认得掌刑的太监，也不知乾爹说的掌嘴要打多少，犹豫间，旁边的韩全已经喝：“住手！”那太监立刻收手退下。

孙天羽咳了一声，：“此案继续审理，由本人那个…”座椅上似乎还带着何清河的温，但眨之间，他就由案犯成了审案的主官，犹如作梦一般，他顿了顿，压下心底的慌，齿变得利起来“谁有冤情，尽可呈诉上来。”堂下静悄悄无人开。

孙天羽缓缓看过众人，说：“薛霜灵，你有冤情么？”薛霜灵：“大人明鉴。贱囚实实在在早该死了，被拿狱都是贱囚犯贱自找的，一冤情都不敢有。大人如何置，都是贱囚应得之罪，贱囚心甘情愿得很呢。”孙天羽目光从丹娘上掠过，望着玉娘：“裴青玉，你有冤情么？”玉娘咬住红，忍着泪摇了摇。她本来生得风俏丽，此时穿着一件宽大的青布男衣，愈发显得材纤柔，风姿楚楚动人。

这贱人当堂翻供，险些害得他败名裂，这一次无论如何也饶不过她。孙天羽暗自盘算着，看向堂上最后的倔女，冷笑着问：“白雪莲，你可有冤情吗？”白雪莲扬起脸，喊了声“有！”忽然中溢鲜血，委顿在地。丹娘这一夜心力悴损，惊痛之下，也险些倒。

刘辨机在底下见堂上又要大，忙喊：“禀大人，小的有冤！”那些狱卒闻声也连忙叫嚷喊冤。

孙天羽心下着急，忙：“松开刘辨机，卓天雄两人，其他人等一律押大牢！”陈泰等人这会儿只恨自己瞎了，投错了娘胎，抱错了大，攀错了枝，一窝蜂嚷：“孙哥！孙爷！饶了兄弟吧！往后就是给你当作…”嚷着被军士们拖了下去。

几名女犯也被带了下去，薛霜灵、白雪莲仍被押回大牢。韩全一边吩咐兵士拿人，一边笑着细声对孙天羽：“小的刚来，对案也不熟，请孙大人告准，这些卷宗，还有这犯人由小的带下去，先行审理。”“这个当然！”孙天羽见他要带玉娘审讯，当即满答应，又叫来卓天雄“这位是韩内使，封千岁吩咐了，韩内使往后就是咱们的主心骨，赶给韩爷安排院，用心照顾伺候。”韩全笑：“岂敢岂敢，小的不过是受孙兄驱使的小卒罢了。”卓天雄答应了，领着韩全到后院安排住。余下的太监不用吩咐，已经把狱正厅整理妥当，请了封总前去安歇。等堂上无人，刘辨机着腕上的捆痕，摇笑歎：“真跟作梦一样…刚才还是阶下囚，转又逃生天。不经此事，怎知就这么好端端站着，就是福分呢。”孙天羽笑：“可不是么。不过现在咱们可不只是站着的事了。刘兄可知，你我现在是什么份？”５３　断情

“我五日前——”孙天羽看了看天“已经是六日了——赶到龙源，把英莲送到千岁府中。我这份当然是见不到千岁，幸好英莲边带着刘兄的状，我又附了个夹片，让那小都带了去。第二日，那韩内使来见了我，说千岁已经知了，让我回来待命。我又等了两日，打听到白莲教已被讨平，述功的折也递了上去，才急忙回来。没想到封千岁也已经动，亲自来了这神仙岭。”刘辨机算了算时间，讶：“这不对啊。”

孙天羽咬牙一笑“没错。那邸报必是假的。圣旨封千岁未必敢作伪，想必是听说何清河要来两广，就在京城着人运作，讨了圣旨，快递到龙源。但述功的折送去不过数日，邸报绝不可能这么快送来。”刘辨机拈着鼠鬚：“没听说封千岁跟何清河有什么过节啊？封千岁怎么这么偏帮咱们？”孙天羽私下也猜度过，这里面至少有两个原因，一是封德明节制六省，讨伐白莲逆匪，耗时年余，耗费内币千余万两，这里面未必就没有情弊。

何清河官声显着，有他在广东，就好比一堆火药旁放了个火，因此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支走，远远调回京城。

其二是英莲。那日跟丹娘闲话，说起有些太监喜狎童。孙天羽顿时动了心思。他第一次去龙源，连人影都没见到，乾脆一不二不休，把英莲送给封总当了觐见的礼。这下对了路，第二日就有了回音。

韩全私下告诉他，封千岁对英莲极为中意。这个案一旦翻过来，作为白孝儒唯一的嗣，何清河必定要穷索白英莲的下落。到那时，少不了要牵涉到封总上，他抢先一步将案压下来，也少了个把柄。

圣旨不敢作伪，邸报都是书手抄录后明发各省，伪造一份绝无难。何清河接了圣旨、邸报，就算有千般疑问，也只好立即回京。封德明来此第一件事就是收了宁远县这所监狱，改由东厂密辖，绝非随意置。

而是这样一来，豺狼坡监狱就成为东厂属下。趁着何清河奉旨离广回京，封德明尽可以从容报述功，再正式刊于邸报。到时何清河纵然明知有诈，但木已成舟，也无法对不属六辖的东厂下手。

孙天羽心里想的明白，却不能对刘辨机明说，只嘲讽地笑：“这多半就是父情吧。”刘辨机闻言也笑了起来，歎服：“孙兄这一着真是明！这次我跟天雄都是托了孙兄的福，往后还望孙兄莫怪我等愚鲁，多多提携。”“刘夫这样说就太客气了。”孙天羽逊谢几句，然后正容：“这监狱下已经是东厂密辖——我们几个都已经是东厂属下了。”“什么？”刘辨机闻言一惊，待问明原委，他皱眉想：岭南查逆使…难不是二十四衙门？想着他浑一震“孙兄，这一下咱们可是到内廷最隐秘的重地了。”明代内廷设有十二监、四司、八局，合称二十四衙门，各设有掌印太监，掌大内诸事。至于东厂，则是永乐十八年，明成祖在东安门北设立，暗中监察百姓、诸官言行。其总由司礼监第二秉笔太监、第三秉笔太监充任，向来为皇帝私属鹰犬。

成化年间，大太监汪直成立西厂，与东厂、锦衣卫合称两厂一卫，权势更在东厂之上，但不久即废。武宗年间重设又废，唯有东厂始终为皇帝纵。

经过百余年经营，东厂势力早已凌驾于六九卿之上。虽然对外只设掌刑千、理刑百两位贴刑官，由锦衣卫千、百充当。属下隶役、缉事等属员也都由锦衣卫拨给，但是实际上东厂势力较对外宣称的远过百倍。只是东厂除皇帝外，不受任何辖，无人知其内情。

封德明本是司礼监第三秉笔太监，兼任东厂副都总。因为白莲教作任镇抚将军，节制六省军政，可谓位权重。这次他将监狱安置为岭南查逆使辖，才隐隐东厂内幕一角。东厂内不仅设有查逆使，而且势力早已超京师，直至岭南。怪不得封德明已经受封千岁，仍不肯辞去名义上仅四品的东厂副都总一职。

刘辨机：“孙兄，这个狱正的份量着实不轻。在下暗自推算，东厂在各省细作虽多，但监狱要人要地，不易隐蔽，未必能有几个。封千岁多半是看到豺狼坡地山，又是三省界，才挑中此。”他气切地说：“孙大人，您往后必要受大用。”孙天羽笑：“能逃过这一劫已经是求神拜佛了，还说什么大用不大用？倒是这狱里新添了这么些生人，还要靠刘夫跟卓二哥两位多多帮忙。”夜已，两人又谈了一会儿，便各自回了住。

孙天羽本来被这夜的变故撩拨得满心兴奋，一路走来，脚步却渐渐沉重。到了门前，他犹豫良久，才推开了门。

丹娘在床静静坐着，两人都回避着彼此的目光，不知如何开。

忽然不远传来一声淒惨的叫声，接着又被突然截断。丹娘一抖，听是玉娘的声音。

“我对不住你。”孙天羽：“但从现在起，我不会让你再受半委屈。”丹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其实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她声音极轻，然后展颜一笑“知天羽哥是个有志气的。不要为误了你的事。”孙天羽本想把自己陞官的事说来，突然又觉得无味，只好默然。丹娘也不再说话，像往常那样服侍他除了靴袜，铺了床睡下。

孙天羽贴着枕忽然想起来，问：“玉莲怎么样？”丹娘像被针紮了下般一颤，接着自镇静下来“没事的，她受了些伤，了过去。你走后她醒了一会儿，也没说话，又睡着了。后来…”丹娘没有再说下去，孙天羽知，后来她被何清河派人请来，何清河本意是想揭穿他孙天羽的嘴脸，然后让丹娘来作证，没想到势得其反。丹娘将罪过都揽在了自己上，孙天羽又是激，又是惭愧，又隐约有些不是滋味，过了会儿柔声：“明儿一早，我就让人送你回去。”丹娘了。

孙天羽心里突然一急，一把拉住丹娘“杏儿，你别死！还有玉莲…”丹娘背对着他，彷彿睡着般没有作声。孙天羽的话脱而，说完自己又觉荒唐。他嗅着丹娘上的香，心事渐渐懈了，不久昏然睡。

暗夜里，丹娘一双眸微微闪动波光。

＊＊＊　＊＊＊　＊＊＊　＊＊＊

次日一早，孙天羽便来拜见封总，称：“儿给父亲大人问安。”封总受了他一拜，问：“案审得如何？”“回父亲大人，案情已经查明：白孝儒勾结白莲教逆匪一事属实。白莲教逆匪薛霜灵、其妻裴丹杏、妻妹裴青玉都可作证。另由何清河大人举发，豺狼坡监狱狱卒聚众逆匪家属之事，也已查明属实。涉案狱卒十一名，现已全捉拿狱，听候置。”封总满意地，说：“涉逆大案，东厂有权自行审理，只需报即可，你且说说如何置。”孙天羽决然地：“女犯，律法不容。况且又是聚众，依律不论首从，一律斩首！”他此刻动了杀心，要将除刘辨机、卓天雄两人外一众狱卒，全死。

孙天羽如此辣手，连封总都有些意外。杀几个狱卒，不过是演戏给何清河看，没想到他假成真，竟要把同僚清除乾净。但此举对封总来说有利无害，几个狱卒的命，不过虫蚁一般。

“也好。那涉案逆匪，白孝儒的家属呢？”

孙天羽说：“薛霜灵为逆匪，确凿无疑，拟凌迟死。白孝儒之妻、妻妹、次女并不知情，又无过错，各杖决三十。其长女白雪莲，怀武功，图谋不轨，定为斩首。”封总虽然是太监，却无半轻浮之态，他坐在椅上，腰背得笔直，举手投足间气度谨严，若非颌下无鬚，肤怪异，与其他朝廷重臣相比，并无半逊。

他看了孙天羽，说：“薛霜灵倒也罢了，拟斩首即可。白孝儒家属轻者太轻，重者太重。若说不知情，又为何能作证？杖决三十直如儿戏，改为杖决三十，三千里。”孙天羽心下叫苦，若是三千里，丹娘等人都要北迁辽东，那才是飞打一场空。

封总见他不作声，也不开，只慢慢喝着茶。

孙天羽着：“父亲大人…”

封总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喝：“昏愦！一个下三滥的村妇就将你得神魂颠倒！来人！传我的令，将罪妇裴丹杏拘来！”孙天羽一颗心直沉了下去。

封总尖着嗓：“没息的东西！要不你跟那女一刀两断，要不你就自己一刀两断，来当太监，免得将来坏我大事！”一个太监来：“禀总，没见着那女。”孙天羽嚥了吐沫，艰难地说：“回禀爹爹。裴氏清晨已经回家去了。孩儿知过了，往后绝不会为那罪妇动心。”封总：“一个女，有何关的？你若当真舍不得，就告诉爹爹，爹爹立刻让人把她杀了，免得你心神不定，办不得差事。”孙天羽：“孩儿只是贪图那婊的，哪里有半分情义？爹爹的教训孩儿都记住了。莫说没有情义，就是有，此时也恩断义绝，是死是活孩儿也不放在心上。”这时韩全也已来，垂手立在一边，封总容稍霁，说：“东厂最忌儿女私情。往后你便知了。韩全，那几个女由你置。莫坏了我东厂规矩。”“小的明白。”

房间里寂静下来，封总似乎在想着什么，近乎透明的肤下一血微微变红，又消失了。孙天羽忽然意识到他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寒意。

“天羽。有桩事要你来。”

“孩儿听命。”

封总又沉了一会儿，说：“白孝儒的家眷如今有几人在狱里？”“有白孝儒妻妹、长女。”

“把她们都带来。”

一夜之间，白雪莲彷彿已经绝望了，空的睛没有一丝神情。玉娘像是突然得了重病，脸苍白，步履艰难，由人扶着才勉走来。

封总不经意地瞥了两女一，说：“韩全，把莲儿带来。”韩全轻手轻脚了内室，接着带了一个锦衣玉服的童来。

白雪莲嘴一颤，险些脱叫“英莲”

白英莲穿了件白绫绣的锦衣，发梳到脑后，用一只金环束了，更显得一张致的小脸粉雕玉琢，角那颗小痣胭脂般鲜红。数日不见他神中似乎多了几分陌生，但见到他仍欣的表情。看得，这些天封总并没有薄待他。

封总招了招手，叫他到了跟前，细声：“莲儿，昨晚睡得香么？”“嗯。”封总：“公公已经替你翻了案。这狱里欺负过你跟你娘的坏人，公公已经下令要把他们全斩首。”此言一，白英莲固然笑逐颜开，连白雪莲也愣住了。

封总和颜悦声地说：“你娘跟你两个，现在还有你娘姨，也都免了死罪。公公答应你的已经了，莲儿，你答应公公的呢？”白英莲开心地说：“公公，我往后就陪着你。”封总笑呵呵：“那好，莲儿往后就跟着公公吧。”白雪莲心里猛然一，脱叫：“英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