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男人比划：从前听人念过。

霍凛心知他是有意隐瞒。若不是念过书，哪儿能随手写下。

他眉峰下压，细细观这纸上笔锋写法。

字娟秀，尚且有些潦草，笔画亦多有错。

只是一气呵成，其中蕴情思沉，哪儿像是一个小太监能写来的。

可观其后几张，字迹相同，墨迹也不曾完全透，想是才写完不久。

霍凛目愈，终是确认，这哑小太监肚里当真有几分才气。

他：“是思念故土亲人？”

除却这一句，还有些“笑问客从何来”（2）之类的怅然离乡诗句，没有分毫过年喜悦，可见是背井离乡，心中分外伤怀。

陈若迎垂下去，轻下。

会读书写字，通气派不似阉人，初见时活手脚生疏，全然不似个惯了太监的模样。

他……莫非是遭了刑才的贵？

只脑中细想一遍，却并不记得哪家有这般年纪被罚的少年。

他黑瞳凝在小太监上，细细打量。

他量比自个儿要低上不少，加之垂着脑袋，一便可望见他皙白的颈脖。

大冷的天，竟连短绒围脖也没有，这般可怜地任人欺凌。

如此视线，倒正正好瞧见了他衣领里侧的字——“平”。

不知是单字平，还是名。

正神想着，前人却倏忽打了个寒颤，贝齿碰撞发声响，想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冷得遭不住了。

他冷得厉害，连比划的手指也在微微打颤，他是说：要回去了。

霍凛腰间挂着个手袖筒，乃是去岁秋猎得的黑熊所。他日常习武，自用不上这起件，是徐友庆那厮忧心他受寒，这才备上。

索用不上，霍凛便取下那袖筒，递到他前。

陈若迎睫微微抖，迟疑地接过，冻得发僵的手指尖被包围，乍生意。

不知里面是加了什么，竟地发气。

男人将她的那几叠纸折了一折，揣怀中，并不归还。

他语气随意：“成，回罢。”

今夜相遇，实在不在意料中，陈若迎此刻仍有些茫茫然，但念两次遇见，对方均给予善意，便比划了句“多谢”，浅浅地抿一笑，这才躬行礼退去。

他面莹白如玉，无甚表情时自有一番沉冷气质，而此刻弯起，虽只有短短一瞬，却也叫霍凛眸沉了沉，直待他转过去依旧盯他背影。

待人走了，候在不远的徐友庆这才上前来。

见主仍遥遥望着那一脚浅一脚、艰难行走的人，心里正思量着，便听帝王开：

“朕总觉着，这小太监有几分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