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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9/10)

嘘寒问

“你今天过得好吗,安安?”

好,”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情,“一切都好极了。”

她的脸型非常丽,在光下分外清晰。丽卡伸伸懒腰,亲昵地靠近贴了贴她的面颊,然后将背篓中的几束红郁金香递给她。

“这是特意留给你的,我知你一定会喜。”

“谢谢你,丽卡。”她接过来,圆圆的植捧在手心,有饱满而踏实的觉。

像极了布海姆里的。她很喜。恍惚之间,她又记起了之前在布海姆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从睡梦中醒来,看见维恩穿着一件黑纹布浴衣,坐在那里,喝着威士忌。他旁边的一只中国瓶里,就着这芳吐艳。鲜红夺目的郁金香,呈暗红,像是被砍断后正在愈合的伤。他告诉她,她刚才睡着了。他洗了澡,肤里透的丝绸气息。他移过来抱她,带着恰到好的克己守礼。烈的安全使她闭上了睛。他在矮矮的小桌上起了一盏灯。那没来由的安全好的氛围,如梦似幻。她一生都会记得,他的面孔,连他的名字也要牢记不忘。

据说今天有风暴。

大海的涛声近在耳边。

弗拉维奥退到一边,靠在背后的蔬菜摊边上,安静地看着两个姑娘说笑,就像瞧着空气和风一样。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手捧郁金香的黑发女孩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迅速移开,俯下假装研究一只放在架上的陶罐。

海风把他的金短发得有些凌,他用手拨了拨,又拢了回来。丽卡朝他瞥了一,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她没有戳破,转而又拉起陈安的手,低声说起她庄园装修上的最新展——一切都很顺利。新栽的柠檬树已经开始挂果,台上的蓝瓷栏杆也刚刚装好,还有一个秋千吊篮。

“对了,”丽卡忽然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位金曼华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啊?我好想再去听一次他的歌剧。”

“难不成你已经是他的粉丝了?”她忍不住打趣。金曼华在卡普里停留的那一周,丽卡几乎天天往他住的旅馆跑,打着“送果”的旗号,每次回来都要叹一遍他唱歌时的声音像丝绸晶。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大咧咧的意大利姑娘对谁近乎虔诚的神情,像孩看见星星,像旅人望见绿洲。

“他最近要回法国理些事,还要去见一位英国的律师,”她慢慢回答,“不过他说了,下个月的巡演会顺过来住几天。”

“真的?下个月?”丽卡的睛一下亮了起来,连声音都了些,“那我要提前把那件蓝裙洗好熨好,还要学会他上次说好吃的雪酥饼……”她自顾自地盘算着,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枚刚被晒透的番茄。

弗拉维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没有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丽卡这突如其来的忱——就像她十二岁那年忽然迷上了养蜂,着全家人吃了半年的蜂一样。他了解她,也了解她的喜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回,他似乎觉到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丽卡终于从那场关于金曼华的畅想中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和弗拉维奥的胳膊,“走,我带你们去前面尝尝新的冰激淋。今天那家店用的是西西里运来的开心果,我早上刚试过,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便这样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在斜里并肩走了一阵。弗拉维奥走在她左边,步不大,踩得稳稳的,丽卡在她右边,走得风风火火,嘴里还在念叨着雪酥的方。

半小时后,她独自一人从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抱着弗拉维奥送的那篮柠檬,还有丽卡送的那束新鲜的红郁金香,齿间还残留着开心果冰激淋那清甜微咸的余味。秋日的光落在她肩上,烘烘的。她觉后颈冒了一些细密的汗,一滴汗珠沿着背脊往下了宽版腰。她解开上衣格衫的纽扣,脱下来系在腰上,里面那件被风得微微鼓起的白短衫。

风暴到来前的城市有的味

空气低垂,云层在远的海面上堆积着,灰白的,像一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信纸。

她走到通往庄园的小径,停下脚步,回望了一海天相接的地方。

此时正是季风转换的时节,天与海的浮着一层朦胧的汽。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罕见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并不多见。

她祈祷着今夜一切平安。

在傍晚那带有倦意的温煦里,她沿着光的石板路走回到海边悬崖上的那幢大宅。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庄园,门廊环绕,有带蓝瓷栏杆的台,可以俯瞰两英亩青草坡地,外围竖立着长满苔藓的杉木篱笆。此刻窗外绿茵遍布,远的海面正在暗下来,像一面被缓缓合上的镜

可敬的家在门厅里迎她,那条茶的松狮犬趴在地砖上,抬起一只看了她一,又懒懒地合上了。铺着黑白菱形地砖的大厅里,白窗帘被风得微微飘动,她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这些,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安静的期许——像是这幢房在等她回来。

她拿那束——红的。真啊,仆人一边说一边接过,小心地炉架上的瓶里。鲜红的郁金香在雪白陶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从窗外远海借来的火光。

“它们看起来真!”仆人赞叹。 “喜吗?”她问。 “您买的真是好看极了,小。”仆人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真诚的喜。窗外,海风把窗帘得更了一些,远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她站在炉前,看着那束微微颤动的火红,忽然觉得生活正在慢慢变成一她可以接受的样

她踏客厅。客厅里没有铺地毯,上有一个小天窗。方形开嵌在白板里,框住一小片天空。透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来,清澈而明朗。

这就是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她想。

几个月来,她在卡普里岛海边的这栋庄园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灿烂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真正适宜长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她的年龄、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这是在所难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像在等什么人推门来。后来她渐渐不再那样了,她开始记住每一个地名的发音,开始习惯市场摊贩用方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傍晚散步时认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房产经理来找她签字。

“请问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吗?”

胖乎乎的房产经理翻着文件问

金曼华不知她原来的名字,所以给她登记的是原的名字。

“不,”她摇放下笔,说,“我叫陈安。”

“好的,安小。”她原本姓陈,名字里取的是母亲姓氏中的一个“安”字。以前她就想过,如果能和妈妈姓就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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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现在实现了。房产契约上印的是“陈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语境里顺序调换过来,正合她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回归了真实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轻轻卸下来,换上合的衣裳。昔日敦的一切已化作过往被她踩在脚下。

她清楚地记得,航程中经过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时,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层蜂般的金。清晨一觉醒来,船的震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着沙滩航行。海洋更其辽阔,遥远无边,一直连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这样平静,季节又是这样纯净温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场为了和心的人去度假而经历的旅行——仿佛只是暂时穿过一段海,就能抵达某个早已约定好的地方。

到达西西里后,她先去看了金曼华推荐的那座庄园。那是一栋坐落在橄榄林中的新宅,白墙红瓦,视野开阔,站在台上可以望见远的地中海像一块铺开的蓝绸。一切都很好。可她看过之后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那里太规整了,像是从画册里直接剪下来贴上墙的,缺少她想要的那……生活本的褶皱。那被时间磨损过的痕迹,那不完却亲切的角落。

于是她放弃了,转而经由本地房产经理推介,来到对面的卡普里岛,买下了这栋带柠檬园和蓝瓷台的白

几天,她只是坐在柠檬树下发呆,什么也不。风把叶得沙沙响,柠檬青涩的气息弥漫在鼻尖。她开始整理自己——不是行李,而是心绪。她写信给维恩,不是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的生活:柠檬熟了,邻居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在学意大利语,今天在市场上看到一从没见过的紫洋蓟。她发现自己偶尔会想他,这没什么稀奇的。他们仍相互挂念,他们不能停止不。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这想念不再像以往那样让她不过来气——她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

“这是今天的报纸,早上忘记给您了。”

家微笑对她说,手里正拿着熨斗,小心地抚平一件礼服衬衫的领,蒸汽在午后的光里轻轻升腾。

她坐在一把椅背雕成古希腊竖琴样式的椅上,接过报纸,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上——那里钉着一张铜版半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她认为他最的一张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一柞绸西装,坐在玫瑰木的办公座椅里,侧对着取景框,风度翩翩、优雅贵气,正是人们期待中的那个模样。

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家指给她看时,她却只草草扫了一,便低下,似乎不大兴趣。仿佛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不相的人的照片。 “放那儿吧。”她说,语气平淡。女家便默默退了去,继续熨那件衬衣。

可她一躺到床上,前却又自动浮现起他的面容。那双蓝灰睛在幽暗中注视着她,带着她所熟悉的温柔,和一几乎祈求的渴盼。窗外有风过,白飘纱窗帘轻轻拂动,远的海在夜里低声作响。她闭上睛,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她只是平躺在那,睁着睛,望着天板那方小天窗里的一角夜空,任由他的面容浮现——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在无人的时刻所的事情。

睡梦中,她回忆。

三个月前的敦港,莱姆豪斯码

那是她以为的最后一次见他。码上空的月亮低悬,的风裹着泰晤士河的气味,她刚刚把行李给码的行礼搬运工,转就看见了一个人的车。

在暗显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灯照到的分,在跃动火光的舐下,散发着一猩红的光泽,还时不时泛着几金黄。她猜想,坐在里面的绅士一定相当有钱。

可走到后时,她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接着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门框后的影里飘了一连串淡蓝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现在,她要么掉转脚步从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左手舷舱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那位神秘的乘客。

就在她迈步绕过那辆车的时候,她被一个突然现的卫士打扮的人拦住了。

接着,副官希林现了。他像天堂的猎犬突然现在她后。

“晚上好。”他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

她吓了一,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生涩的回答。

圆月就像一盏散发粉红光的灯笼,低悬在敦东区的上空。

他最终还是来了。几颗星星在她邪恶地眨着睛。

她只好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动用权力势地带走她。

当她鼓起勇气向敞开的车门迈近了几步时,发现里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她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的一猩红火光闪烁,照亮了一只着白手的手和半截苍白的男下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很消瘦,无名指上被一圈银的素戒环绕。

一时之间,她呆若木地立在那里,立在车厢投下的影中,目瞪呆地望着里面的人。光束穿过了他的发,男人的金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

然而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

那一刻,他开了:

“需要让我送你一程吗?”

男人浑厚的嗓音里透着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她一时语。她没有回答,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般的黑暗。

两人互相看着,就这样看了很久。后来,她又笑了,笑得非常甜,甜又无奈。

事情来得未免太快。他来得未免太快。

也就是说,她早已落到他的掌握之中。

当时,他从乌沉沉的车厢里走下来,开始往她这边走,走近她。那时,她就已经知自己心有所惧,她有怕他。这,她是知的。

声更近了。

她闻到昔日熟悉的淡淡薰衣草味、剃须后搽在面肤香味,还有发上的烟草粉末味。他移过来。英国烟的气味很好闻,贵重原料发的芳香,有的味

随后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在她附近响起,是他的声音:

“…我使你到痛苦么?”

“不然为什么要逃。”

他的睛灰蓝,清澈邃,满额金发,又有憔悴。仍然很

灯光下,她郑重地掉过来,面对面注视着他,睛一眨不眨。

她想回答,可是咙发,发不声音来。于是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有想哭。

他说:“我使你到痛苦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连让自己的表情里带几分遗憾都提不起劲来,她竟变得如此懈怠。

她厌倦了他周围的一切。维恩意识到这一。突然间,他的牙齿打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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