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拽回来，这回他独自征，也是叫他捡着了，有瀚思在旁边看顾着，就由不得他胡来了。”

事实也确如此。

因潜行在大梁境内，彼此传信须得谨慎再谨慎，所以裴怀彻是比翠晚了几日才收到这个消息的。

之前他还一度纳闷，郦璟这次怎么稳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待接到详细军报才知，原来是郦璟在西兜转了一圈，竟顺手给自己捞了个再适不过的“副将”回来。

虽则二人下，还在互相都看对方都极不顺的磨合阶段就是了。

郦璟觉得自己不想什么，都会被葛瀚思横挡竖拦一番，字里行间全在向裴怀彻控诉，能不能想个法先把葛瀚思发送回大渊。

葛瀚思则直言，郦璟才是该被遣送回去的那个，他先前跟随裴怀彻征战多年，就从没见过哪个将领会只带两个人，闹着玩一样，溜达到敌营附近刺探情报的。

更要命的是，行踪暴后，郦璟竟也不逃，反过来靠把那边的上百号人唬住，全给俘虏回来了。

事后仍不觉自己这步棋走得有多险，只相当嚣张地叫板，这怪不得他，谁让对面非但不投降，还向他反抗。

……怎么说呢，裴怀彻在给这位旧回信时，完全没敢提郦璟当年随他平，还曾行过仅带五十人，追着对面上千人杀的“壮举”。

而且从到尾都认为，己方是“足足五十人”，敌方“不过”“区区千人”，绝对“优势在我”。

又过了二十日，五路人顺利会师于天险庸界。

因各自都无甚战损，稍作休整，重新编队后，便趁对面几乎毫无察觉之际，大军压上，一举攻破了第一关隘。

也是直到这时，裴怀彻才真切意识到，郦媖已将大梁的军竭泽而渔到了何等惨绝人寰的地步。

或许是本不认为会有敌人能直大梁腹地，郦媖在此布置的守军中，竟有大半都是女兵。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的将士甚至还从阵前俘回了一个怀六甲的妇。

见那女丢盔弃甲地摔倒在地，面对横在的刀刃，却只下意识死死护住肚，哭着说自己怀了，他们这边的兵士一时皆怔，还以为这是什么另辟蹊径的诈降手段。

直到严阵以待了半晌，确认她隆起的腹不似作伪，众兵士才满腔愤慨地将人带到了裴怀彻等将领面前。

这一幕，无疑让再过几个月就也要当父亲的郦璟怒不可遏。

他看那女捧着肚抖如筛糠，咬牙切齿地骂：“郦媖他娘的还是人吗？她自己和她那霞裳皇后生不孩来，就这么作践别人家怀着孩的娘！”

这已不只是目惊心四个字能够形容的了。

裴怀彻下，俯问了几句，才从那女断续的哭诉里拼了原委。

她之所以被到这般田地仍不敢生私逃兵役的念，是因为郦媖竟丧尽天良地在世兵军中推了“质任”之制。

所有被编军中的兵士，家眷都会被集中迁到固定几镇行统一理，前方但凡有人怯战脱逃，余下家眷便无论老幼，律全斩。

女的相公已在被派往海外征战时战死了。

除了腹中的遗腹，家里还有年迈的婆母，以及一个五岁，一个八岁的两名幼。

她哪里敢逃？唯有每日盼着，在自己生下这个孩之前，不会被遣去太过危险的前线。

至此，裴怀彻已然确信，他先前的判断分毫不差。

大梁如今真正还备战力的军队，多数已被郦媖遣往了边陲和外埠。

她不信自己压治下的大梁，有人还能够在她的国境腹地生事，故而内地各州的守备，反倒成了她列兵最空虚的一环。

而这亦意味着，她若想集结起成规模的守军行反扑，绝非旬日可待。

无论是海外还是边军的伍，都无法迅速赶回这一程，应调驰援。

所以他们接下来要的事，就是速攻。

胜负的关键，就在于他们能否赶在郦媖的援军回防之前，一路摧城寨，直抵湘京。

此后的一个月间，翠的那张御案上，叠的便尽是捷报了。

庸界破后的第十五日，堰城亦告陷落。

守将的家眷同样被郦媖扣在京中为质，他又领了“只许死，不许退”的严令来赴此役，因此城的血浸透三层青砖时，他知回天乏术，索在城楼之上横剑自刎，“殉国”而去。

因曾同朝为臣，裴怀彻和郦璟都是认得他的。

知他也算是个忠勇之人，裴怀彻一度取前女皇的密诏，好言相劝，望他归降。

可那守将心里清楚，唯有自己一死，方能保全后家小不被牵连，终究还是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对于裴怀彻即将率军破城之事，他倒显得十分释然。

仿佛心中早有决断，明白裴怀彻若能助翠取而代之，颠覆郦媖治下的朝纲，反而是天不亡大梁的福泽。

裴怀彻无可奈何，唯有忍下痛惜为他收敛了尸骨，又令郦璟拭泪，收敛心绪，随他继续挥师南下，奔赴湘京前的最后一屏障，陇城。

而这一次，他们倒未再遇上前番退两难的情况。

因为奉命镇守此地的，正是与他们早有宿怨的罗鹏腾母女。

罗鹏腾效忠的，从来不是大梁，只是郦媖这个人。

郦媖于她有再造之恩，她便愿为其赴汤蹈火。

这一，从她当年暴力驱赶边民，不惜酿成数百无辜百姓死伤的暴行中，便可见一斑。

但凡是郦媖吩咐的事，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会绝无二话地执行到底。

这一，她的女儿罗承霄，亦是如此。

更何况在罗承霄心中，还压着两笔账。

曾对她多有照拂的秋双，是死在了裴怀彻的“谋”里。

而后他又“算计”了她，令她误杀了裴宴，若非今上“力排众议”将她保下，她恐怕早在三年前就会因此丢了命。

这对母女为了郦媖，是什么都得来的。

所幸，此番再度作为先锋与罗鹏腾对阵时，郦璟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红了便只知冲阵在前的懵懂少年了。

或许在许多人中，他打起仗来依旧冒至极，可经过了三年的磨砺，他那些看似格的打法背后，实则步步皆存着考量。

譬如他知若执意与这“疯婆娘”拼力气碰，自己是讨不到半分便宜的，便索弃了正面，转而凭借法远比罗鹏腾灵巧这，与之绕战周旋。

待到罗鹏腾察觉其间有诈时，城后那座直通湘京，专供粮草运输的桥梁，已被葛瀚思率轻骑斩断。

而负责在侧翼掩护的罗承霄，也被裴怀彻亲率主力生擒在了阵中。

一城有一城的打法。

裴怀彻谙罗鹏腾母女的脾。

即便己方在兵力和战法上都占尽优势，可一旦将她们绝境，她们绝对得满街抓人充填前线，宁可打到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要为替郦媖多争取一刻时间的事情。

那绝非他希望得见的局面。

故而他这回，用的是断粮围困之策。

左右时日尚且充裕。

罗鹏腾接令仓促，城中储备的粮草至多够她和那东拼西凑的一万兵支撑十五日。

十五日之后，她除了开城投降，别无他路。

燕京这边，项修将那封自陇城方向递回的军报搁下，便笑着对翠：“娘娘且安心吧，陛下心中皆有分寸，他的虽不比从前了，可用兵如神的谋略半分未减，这份战报前后走了近十日才递回，想来这会儿陇城里，应当已经断粮了。

依项修的经验估算，待到下一封战报传回时，合该就是裴怀彻破城直取湘京的凯音了。

可翠却不知为何，心忽地一悸。

明明传回来的，一直都是他接连取胜的好消息，可她这几日总觉着莫名不安。

白日批奏朱笔会时不时一顿，神思散得抓都抓不住，夜里更是频频被噩梦骇醒，醒来时泪和冷汗早已浸透了枕席。

可这样无凭无据的知，翠自然不会表给项修等满朝文武看。

她知自己此刻肩上扛着什么。

莫说她自己先了阵脚，便是前线当真传回什么不好的消息，旁人都慌了，她也必须那个稳住朝堂的人。

再合大梁腹地的裴怀彻，最妥善，也最能及时止损的署。

于是她只是对项修浅浅一笑，一如裴怀彻征两个月来的每一日那般，抬手将一纸军报折到案侧，转而继续批阅那些呈报着其他国事的奏折。

裴怀彻率军突破庸界之后，因不必再设法替他遮掩行踪了，翠便也没有继续对群臣隐瞒宣帝究竟在何。

尽大梁那边早已传了些许风声，但得她亲证实，还是令朝野上下震动不小，幸而翠对此早有预判，雷厉风行地镇住了朝局，也安住了所有人的心。

宣帝在燕京时，她是辅佐他治国的皇后，而今宣帝御驾于千里之外，她也担得起大渊七省百州的江山社稷，能让国祚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既是裴怀彻托付给她的重任，也是她这个位置，必须要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