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一统中原”的权柄和“中原一帝”的虚名，本驱动不了他分毫。

可正如他当年放不下裴宴一样，如今的他同样不忍心看着女皇和继后朝不保夕地落在郦媖手中，凄楚地熬过余生。

更何况不仅翠懂他，他对自家小娘的心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知肚明。

她只是知自己必须肩负起大渊皇后的责任，也不愿加重他的心事，才在这桩事上表现得格外豁达。

可她心中分明亦织着矛盾与煎熬，只会比他更加舍不得自己的母皇和父后，以及大梁那些无辜的黎民百姓。

那么，难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的法了吗？

就像她当年另辟蹊径帮他救裴宴那样，也能让他替她谋来一份圆满？

裴怀彻借着养病的机会，反反复复在脑中推演了半个月，竟真让他想了一招险棋。

只是他也不确定，说与她听后，她究竟会不会同意他再次以犯险。

这日是他病愈后一回上朝，稀薄晨光自太和殿的藻井斜漏下来，映着他面上一层病态的苍白，分明还是未尽然恢复的模样。

郦璟立于阶下，目光在他面上逡巡几度，终究将所有想说的话都无声地咽了回去。

散朝之后，也本不多留，却偏被裴怀彻了名。

让他连同卫江冉和项修一并留下，说是要他们与翠一，再同自己去御书房议些事情。

翠直至他亲自为那三人赐了座，仍满心以为，他此番留人，不过是要将南下伐梁之事摊开来说透，好叫他们彻底断了这个念。

却不料茶烟袅起时，他竟语惊人：“你们前些日说的那些事，朕养病这几日又仔细思量了一番，虽仍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赌上大渊国运，但亲下密诏向朕求援之人，到底是朕的岳母，朕总不能坐视不理。所以朕想着，与其倾举国之力伐梁，不如只以个人名义，看能否尽这一份孝，替岳母把那被逆女篡夺去的皇位，拿回来。”

裴怀彻，绝不会动摇大渊国本是他的底线，故此番他只会带上五万兵御驾亲征，试一试能不能用与郦媖三年前如一辙的路数，去直取大梁的湘京政权。

此言一，莫说全然不谙兵事的翠和卫江冉，便是项修和郦璟，也齐齐怔在座中，里俱是错愕。

须知郦媖当年所面对的，不过是内忧外患，国力衰竭的大渊，以及从一开始就被她骇破了胆的裴宴。

即便如此，她也浩浩地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才敢正式将挥师北上付诸实际。

纵使有她一路摧枯拉朽，不计损耗的缘由在，可事实就是她路上折损的人，都不止五万之数。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其余四人几乎都怀疑，裴怀彻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在换一方式重申自己绝不会南下伐梁的立场。

哪怕背上不孝和怯战的骂名，他也不愿撼动大渊的国本，更不会拿倾国之兵，去用大渊将士的血与郦媖拼个你死我活。

妥协到极致，所能给的，也不过是五万兵与御驾亲征这个荒诞的选项，任谁听来都觉得是异想天开，所以他们也就不必再想了。

可裴怀彻接下来，却真将自己的方略，一层层铺开了。

他直言，大梁的地貌与大渊不同。

渊地多是广袤的平原，一旦大军杀境内，行踪便难以掩藏，唯有与守军正面大兵团作战一条路可走。

而大梁山多多，他大可再将五万人拆作五路，化整为零，以小队隐秘潜梁境。

再于庸界天险集结，趁守军措手不及之际，一举突破这关隘。

此后只需再下堰城与陇城两座大城，便可直取湘京。

即便郦媖当机立断，弃都城逃往更南，意图在哪重整兵集结反扑，他也有很大把握救回女皇与继后。

并以他们二人为筹码，令她放他们撤回渊地，事后再经由女皇主持斡旋，重新缔结两国以洛川为界的和约。

裴怀彻说到此略停，茶盏被他搁下时发一声轻响。

旋即才又平静续：“于公，此役或许能为两国百姓真正换来一纸至少百年不互犯的和约，于私，朕也算对岳母和岳丈尽了孝。再不成，他们也怨不得朕和皇后了，而就算打不赢，大渊在北境的基也不会动摇太多，你们以为如何？”

若说听到这里，几人还只是震惊于他的用兵如神，布局周密。

可当他随后又提及立刻书密诏立昭宁为储，并表明万一自己有所不测，便令卫江冉辅佐翠垂帘听政的意图时，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裴怀彻这番决议的背后，压上的究竟是什么。

郦媖当年北伐，赌上的是大梁的国运，而裴怀彻此番南伐，赌的是他自己的命。

这步险棋不是万无一失的，恰恰相反，其中可能生的变数太多了。

即使前期确然能顺利分兵潜大梁，可不仅庸界的天险易守难攻，其后还有堰城和陇城，这些都是他必须依靠手中仅有的五万兵士，去与大梁不知何时便会包抄而至的援军，真刀真枪拼夺下来的。

若当真事有不逮，依裴怀彻的，他也绝不会将随他征的兵将作为后盾，他们的血来为自己争取逃回北渊的生机。

他只会像当年仅率三十骑为项修等人断后那样，先士卒地挡在所有人前面，拿自己的命去为后的数万兵士筑起最后一防线，只为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归乡，与家中老小团聚。

卫江冉，郦璟和项修此刻也想通，他为何事先不与翠商议，偏偏选在今日，召他们三人前来，让他们与翠一同听他讲这件事了。

从前是别人家中有父母老小，有牵绊有眷恋，他行此举还能被旁人赞一声大义，可如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小昭宁还不满三岁，小若笙更是尚不足半岁，翠怎么可能放他去，为了履行所谓的“忠孝两全”搏命？

就算翠已能在卫江冉的辅佐下，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令大渊延续今日的国泰民安，可他们的家也没了啊！

小昭宁与小若笙，再也没有父皇了。

卫江冉等人谁都不敢再坐，皆低着跪到了帝后面前，亦不敢妄言。

而翠显然也不打算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开机会。

她先是惊惧愤怨地扫了他们一，眸光淬了冰似的，再转向裴怀彻时，更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皇帝皇后的面了。

她纤指直指他的鼻尖，狠厉的声音发颤：“裴怀彻，合着你先前从不限制我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动这样的心思，能心安理得地向我托孤？你打了半辈仗，半条命都被你打没了，还没打够吗？现在连剩下的半条都不肯留着，跟我们娘仨好好过日……这些话，你怎么说得？”

说到气急，她的脯剧烈起伏，更多的委屈伴着旧日的回忆涌上心，泪仿佛断了线的珠一般，顺着靥簌簌落：“我当初就不该给你这双治那么利索！若我有远见，就应背地里授意御医故意接歪几，只教你一辈都在椅上，保不齐还能比现在活得长久些！”

裴怀彻向她坦言这些本就心虚，此刻见她哭得梨带雨，更是手足无措。

他也无暇再去顾及卫江冉等三人还在阶下跪着，慌忙起要去为她拭泪。

可他到底走不急，也走不快了，尤其是下病愈不久，还虚着的情形。

几乎脚步甫动，形便是一晃，虽得益于他及时撑住御案，没有跌倒，可落到翠中，仍无疑是又往她心中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油。

她挥开他碰的手，齿间咬着恨：“本与郦媖可是同父所，你真以为她能的事，本就一定不吗？不就是幽禁一个皇帝，再架空他的行事吗？从明日起，你便不必上朝了，郦媖锁得住母皇，本也锁得住你！”

第106章

翠话音落下,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仿佛连御座旁的刻漏都凝住了滴，只闻得殿外微风卷过檐角铁的声响，“叮铃”一声, 又碎了青金墙的砖里。

若单论五官廓，她与郦媖其实是极为相像的，都是郦家血脉养来的凤骨, 甚至连一双杏眸微微挑起时的弧度, 都如一辙。

只不过二人毕竟年岁差了五载, 形态也有别, 加之情气质因成长环境的天壤之别而截然不同, 因而才但凡与她们有过些许集的人, 皆不会将她们混淆到一。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继两年公主, 又了两年皇后的缘故, 她骨血里仿佛真有什么被淬炼了来。

当这一刻她直言不讳，说自己不介意效仿郦媖行事时, 她上骤然迸发的迫人威压，竟真让她褪尽了平日的俏灵动, 只将那眉间藏的锋锐戾气, 打磨得恍若郦媖本人驾临。

裴怀彻方才本就听着动静站得仓促, 膝骨尚残留着久坐后的钝麻, 此刻撑着御案的指节已隐隐泛白, 显然是被她慑住了。

堂堂渊宣帝, 居然不仅教自家皇后威胁禁, 更因此被钉在了原地。

而他都如此，跪在阶下的三人只会更加大气不敢。

直待翠杏眸一横，朝他们冷冷嗤笑了一声：“还跪在这儿什么？想试试看，若真死了宣帝, 本会不会个更甚于郦媖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