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媖见状，便轻挑娥眉，抬腕托腮，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饶有兴致地促：“宴，这是怎么了？与淮驸的积怨就这么吗？连本的面都不打算给了？”

裴怀彻发，他知，只要裴宴一开，就意味着他满盘皆输。

只怪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郦媖此行伐渊，竟会连带悉他的真实份。

更在先前不曾透半风声，只待此刻，予他致命一击。

裴怀彻太了解裴宴的了，既已被剥去了帝冕，沦为了郦媖手下的亡国之君，他哪里还有胆去坏她的事？

正当裴怀彻将手从翠掌中，想着至少至少，要先将他的小娘保全下来时，他看到裴宴颤着手擎了指间的酒盏，仰，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放下空盏，又看了裴怀彻一，才毅然回，直面郦媖：“殿下，淮驸之前是皇叔府中的内臣，朕……臣其实与他接不多，也……不太熟。”

作者有话说：

皇侄也没有那么完了，至少自己焦烂额地执政了五年，又被皇太女教人之后，他脑袋里只有，失去皇叔的第五年，想他。

日更度（19/31）?，今天也是超努力的作者，宝贝们不要大意地把砸过来嘛！

第95章

攻破燕京之后, 郦媖以韦康安等数十佞的命祭旗，待这些人的血顺着承天门前的石淌沟渠，也算是把京中浮动的人心一并钉稳了。

她立于城楼之上, 任由秋风卷起上的猩红大氅，杏眸中则是熊熊燃起的野心之焰，自觉“千古一帝”的名号已是中之, 便再不屑去掩饰什么了。

她命燕京的尚衣局为她和霓裳赶制了龙袍和凤袍。

趁着制衣的间隙, 又携起霓裳的手, 特意了裴宴作陪, 如巡视战利品般, 从被手下兵将洗劫得狼藉不堪的大渊皇城一路踱去, 竟好巧不巧, 最终漫行到了那座安放裴氏皇族先祖的宗庙。

便是那时, 郦媖的指尖傲慢拂过供案上积着的薄灰，教渊宣帝裴怀彻的牌位, 猝不及防地撞了底。

煊王本名裴怀彻，此事并非外界鲜有耳闻的秘密。

后来裴怀彻成了女皇的女婿, 也曾这般解释为何煊王不曾令他避自己的讳。

他说自己的名字本就是煊王所赐。

他原是燕京某位权贵家中的骑, 被煊王看中收麾下后, 很长一段时间仍沿用着旧主家给的贱名。

直至煊王惜才, 动了提他为内臣委以重任的心思, 问后方知其父恰恰姓“淮”, 又存了想将他培养成自己影的念, 便索赐了他一个同音的“澈”字。

倒也不是说不通。

郦媖初闻时亦未起疑，直到此刻立在煊王裴怀彻的牌位前，观那乌木黑墨的牌位被廊下穿过的风得微晃，又不由想起了那位屡次坏她好事“好”妹婿。

她面上不动声, 只反手扯过侧行止木讷的裴宴，指节搭在他腕上，语气淡得像是随一问：“你皇叔麾下那个影一般的内臣，常在他征时充任行军长史，被他赐名为淮澈的……那人是什么来，你都知多少？”

裴宴怔了怔。

在他的印象里，裴怀彻于朝堂要事上无不亲力亲为，从无半件假手于人，何曾有人能代他行事，更何况还是着与他同音的名讳，去他的影？

他间发，险些习惯那个自称，察觉到面前人落在自己腕间的力，忙又改了，如实：“朕……我未曾听闻皇叔府中有这样一个人，皇叔摄政十二载，三度亲征，军中也……没听说设过什么行军长史。”

伴随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郦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径直丢下惊魂稳定的裴宴，转便携着霓裳折回了中，随即立刻召来了三位见过煊王本人的中画师，令他们各自画煊王的白描画像呈上。

三个画师选的角度，场景各不相同，一幅是猎场勒的侧影，一幅是议政时垂眸执笔的正面，一幅是灯下翻阅军报的半颜。

可工笔勾勒来的，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眉。

正是那个她尚愁回去又该寻什么由，才能名正言顺除去的人。

燕京城破，自己也被生擒于阵中之后，裴宴早已教这位从邻国一路杀来的大梁皇太女骇破了胆。

待韦康安等朝臣又被她手段残忍地剐着祭了民心，还默许手下将士打砸皇，杀包括韦后在内的所有后妃，裴宴心中残存的亡国之恨，便都被磨成了近乎麻木的恐惧。

因自己与一双女的命皆悬在她的一念之间，裴宴几乎认了命，习惯了去听凭她的差遣，每日浑浑噩噩，行尸走般任她呼来喝去。

直到这日，他被她不知何故，掼到了那三幅画像前。

裴宴茫然望着画中人与记忆中皇叔的眉一寸寸叠上，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殿下为何画皇叔”。

就见从他这里得到了答案的郦媖忽然换了脸，竟亲自伸手，将他襟前被她方才扯的褶皱一寸寸抚平，转吩咐内侍：“也没力，还不快给陛下看座。”

那“陛下”二字从她艳红的间溢，得裴宴浑一颤。

郦媖却已和颜悦地开：“宴，你将大渊国祚拱手让与本，本激不尽，今日便也回你一份大礼，可好？”

透过郦媖之，裴宴这才知晓，原来他的皇叔裴怀彻本没有死。

而是差错，居然被梁国那位四年前还遗落民间的绛珠公主捡了回去，随后又一跟着被接了大梁朝中，了郦媖胞妹的驸，

郦媖笑得明艳，大言不惭：“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本还这人怎么这般难杀，原来先前就是从你这里跑去的篡国逆臣。本知你恨他架空了你十二年，如今既然收了你献上的国玺，便还你个人情，你我联手，将这最后的前朝佞臣除了吧，届时再令史官稍加添饰，也算能让你对列祖列宗有个代。”

裴宴嘴翕动，却半晌说不一个字来。

在当初听信韦康安的谗言，害“死”了裴怀彻之后，面对再无桎梏的韦氏一族，他才知自己从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正因如此，后续无论韦康安如何反对阻拦，他都执意为裴怀彻追封了皇帝谥号，恭敬立了衣冠冢，并将其牌位迁宗庙。

他以为皇叔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只能寄望于皇叔的“在天之灵”能受到他的愧疚。

毕竟皇叔最疼他了，应也不忍看着大渊国祚亡于他手，会继续替他守着这万里江山。

裴宴对裴怀彻，愧悔难当尚且不及，又哪里还会有恨呢？

郦媖有所不知，他孤注一掷决定在皇城脚下御驾亲征之前，最后去祭拜过的那个人，都是裴怀彻。

从前裴怀彻顾及君臣之别，从未受过裴宴的哪怕一拜。

可那日，裴宴却跪在了裴怀彻的牌位前，一连三个响磕在地上，中不住念着“皇叔，宴知错了……”，“您莫救宴，宴只求您救救大渊……”

得知裴怀彻未死的那一刻，裴宴心中五味杂陈，却唯独不会再生杀心。

然而这话，面对掌握着他与一双女生杀大权的郦媖，他是万万没有胆说的。

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她要求他的事情，不日就由她拉到大梁百官面前，去当面指认裴怀彻就是大渊煊王，一直以来皆在行“欺君之举”，罪该万死，足以让她当场拿下，杀之以儆效尤。

裴宴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大渊的亡国之君，下只顾得上苟延残这条命，是断不敢忤逆郦媖的。

可当他迎上裴怀彻那双同样不恨意，却压着太多痛惜的邃眸时，心竟忽地一，陡然升起一没来由的孤勇。

恍若在外受尽欺凌的孩，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能为他撑腰主的长辈边，再不必因惧因怕，而对那个颠覆了他们大渊国祚的“暴君”唯命是从。

事实上，在裴宴端起酒杯，即将开之前，郦媖安排在大殿两侧的众多侍卫早已刀半鞘，蓄势待发，只等郦媖一个“摔杯为号”的暗示。

然而包括御座上的郦媖在内，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非但没能等到裴宴的指认，反而只听到他轻飘飘地吐了“不熟”二字。

末了，他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径直挡在了裴怀彻和翠的桌案前，截断了有人一不二不休，还从暗放冷箭的可能。

郦媖中睥睨天下的得意微微一散，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檀木闷响，语声沉冷，裹着隐隐的威胁：“宴，这位可是颇得你皇叔重，甚至委他作为自己影般行事的内臣，你且再看仔细些，怎么会不熟呢？”

这一次，裴宴非但没有退缩，甚至连膝都没弯，只昂了首，直直迎上郦媖的视线：“殿下，您也说了，皇叔只令淮驸影，所以淮驸在朝中并无官位品阶，我不曾手皇叔府中的事，莫说相熟，便是与他照面也不过寥寥数次……”

郦媖显然不甘心就此善罢甘休。

可当着大梁满朝文武的面，她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对裴宴这位昔日的大渊国君屈打成招。

于是又刺了几句，见依然撬不开他的嘴，便也只能任凭宴席继续了。

当然，作为惩戒，她极尽羞辱地让裴宴以国君之尊，敬遍了列席的每一位朝臣，且不许任何人起还礼。

她就是要给文武百官看，连大渊的亡国之君都被她训成了阶下囚，她这“中原一帝”的正统之位，时至今日，已容不得任何人发难质疑。

一场“鸿门宴”总算有惊无险地散了席。

谈不上真正的刀光剑影，可推杯换盏间的杀机，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耗人心血。

裴怀彻被翠半扶半掖地搀上了归府的车驾时，脚下几乎虚浮得站不稳。

夜风从帘隙钻，凉得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靠着车一动不动，任由帷幔外灯的残影一排排掠过，将橙红的光晃过他低垂的眉。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宴上的一幕幕，始终一言不发。

翠心里明白，他与裴宴之间必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

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只是轻轻挪过去窝他怀里，握住他那双依旧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一将那层寒意捂化。

另一边，郦璟终究放心不下项修夫妇与桑倾辞再回桑府，索打算将他们三人，连同项修和桑倾语的小女儿一，接绛珠公主府安顿下来。

郦婵同样牵挂着卫江冉，宴散后在廊下踌躇再三，还是决定拉上郦媛一同折去卫府，也准备将卫江冉接过来。

于是裴怀彻与翠的车驾虽是几人中最晚离开皇的，却反倒成了最早抵达府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