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将她那只已攥得汗的纤手轻轻掰开，指尖在她掌心抚了抚，柔声哄：“你去那边椅上坐好，听话，我与瑾王殿下自有分寸，只会谨慎试探，若觉不妥，立刻坐回榻上便是。”

用他自个儿拍着脯同翠保证的话说，就夫这分量，莫说搀扶，让他扛起来跑上十里八里都不在话下，所以二只将心放在腰里，他定将夫护得稳稳当当，绝不会让夫磕碰着半分。

至少绝不能让卫浔觉得，他这边与郦媖纵使立场不同，亦不过一丘之貉，都是利用威于他，只将他夹在中间，令他左右为难。

虽然他此刻也尚未算得全然康健，可他们的未来那样长，既然已经这么好了，她自然想要更贪心一些，信二人往后，定都会愈来愈好。

不待郦璟辩说二这会儿肚里揣着他们的小外甥，怕是没再安放一颗落实的心，郦婵已哼声接：“你只需仔细扶着夫，谁许你扛着人跑了？还要跑十里八里，你是打算将夫拐了卖去吗？你若真敢，信不信我就算追你到天涯海角，也要替二将你捉回来？”

这便意味着，他乃至整个卫家，无论初时有多不情愿，如今都早已被绑上了郦媖的“贼船”，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须知她回朝后过唯一一件违逆母皇的事，也不过就是执意要招裴怀彻为正驸而已。

第83章

为防他磕碰，不仅撤走了所有桌椅，腾一片空平整的宽敞，更在榻边铺了层柔厚实的绒毯，只怕他摔得突然，郦璟护之不及，再添意外。

待他能不再费力地借着郦璟的扶持稳稳站立，便开始尝试不再于起时倚仗郦璟帮他寻平衡，而是自行扶着桌椅起。

裴怀彻初次尝试起站立的那日，虽得了郦璟的再三保证不会有事，她却仍放心不下，早早便命人将殿内收拾得妥妥当当。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有六个月了，纵使她有心，裴怀彻也断不放心将的重量托给她承负支撑。

因此究竟要如何令他决然与郦媖割席，弃暗投明，裴怀彻尚需细细斟酌，谋定而后动。

毕竟翠如今回想，去岁自己生辰时，郦媛那些看似随一开的玩笑，竟是实则无一字虚言。

翠也知，她再怕他疼怕他摔，这一关也非得他亲自过不可。

咱还是会给王爷开主角光环的233~既然好得这么快，未来也不一定要依靠拐杖嘛~

届时便是女皇也无法再行包庇，徇私回护，不得不新仇旧怨一起算，给他和翠一个公允的代。

曹御医缓言：“下驸的外创已愈，内里骨也接续得算是整齐稳妥，为促血脉通畅，往后恢复更佳，驸不妨尝试下地，每日借助外力支撑，站立约一炷香的时间。”

齿缠间，彼此的气息渐灼渐, 直至两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才相拥着跌坐回椅中。

她索侧坐在他右侧的椅扶手上, 依旧与他齿相依, 任由秋将他们的呼缠绕得绵长, 半晌难分。

裴怀彻兴许步履仍缓，也尚需倚靠椅支撑方能徐行, 可他终究是能够重新站起来行走了。

翠将这些话字字句句牢记在心。

倒非因翠当真也能钟情女, 亦或还会对旁人生心思, 实是此事不止关乎情, 还牵涉到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般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布置，倒让只视此为康复一程的裴怀彻心下既又无奈。

继能站后, 裴怀彻亦能走了。

翠拧着眉尖, 暗自踌躇了半晌，方寻得一个听着不算虚假, 或许也不至再惹恼他的说法：“我自然要救你……可我去喊村里的张二救她, 成不成？我爹故时还给我留了一亩薄田, 那张二的娘病去后, 只撇给他一债和三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当初咱们被母皇接回京时, 他还没给娃娃们相看妥一个靠谱的后娘呢……”

在此之前，他毕竟已经卧床静养了一个月有余，加之断骨初合，血气未畅，几乎脚掌甫一及地面，一阵细密酸麻的麻痹就如蚁群窜涌，自足踝直袭腰间。

裴怀彻笑应下，目光随在她上，看她缓步至不远那张红木椅中坐稳，方才朝郦璟颔首示意。

有风拂过廊下，动得他衣摆猎猎，明媚的天光亦转在他仍显单薄的肩，只将那影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缓慢而定，恍若神邸。

震惊和张如细支藤蔓般攀升心，翠怔在原地，指节不觉收拢，将怀中的麾衣越攥越。

他将那双已渐渐恢复了些知觉的垂落榻沿，抬便见立在几步外的小娘不但神凝，仿佛连呼都屏住了，不由失笑，也不急着去扶郦璟伸来的手，只声将她唤到了近前。

尤其是在一切仿佛已成定局，连当事者亦早不对转圜余地抱有希望的时候。

一步一步，他无比定地走向了他的小娘，伸手, 将上天赐予他的, 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拥了怀中。

裴怀彻的眉梢轻轻一挑, 眸中似有浅淡的戏谑晃动：“怎么，要我替张二谢你一声吗？都当了公主，不但没忘了他，竟还惦记着他家娃娃缺个娘亲, 上赶着要给他安排个如似玉的娘。”

先是左足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待形借助椅重新稳下，才又一次发力推动椅，右随之抬起，复又沉缓地落下。

郦媛说郦婵不是单纯地倾慕才，而是心悦夫，郦婵确实也对大夫情一往。

敌退我，倒是裴怀彻藉由派遣暗卫，反向追踪了那些她派来试探郦婵的人，将她此番悄然潜回湘京后的几藏之所，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少顷，一直盯着他的翠和郦璟几乎同时绽开惊喜的笑意，两双极肖似的杏眸中，亦似映日，漾开如一辙的欣光亮。

百倏然涌上心，冲得她眶发，她仰起脸时，声音里犹带着不自知的哽咽：“相公……你真的站起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她看着她的相公跋涉过生死荆棘，碾过病痛尘泥，终于将命运设下的千嶂重隘踏在脚下，于云开月明中，稳稳走到了她面前。

这不仅让翠欣喜难抑, 也令郦璟，郦婵和郦媛兴不已。

不料待她环抱着两件衣回转时，却见仍立于原的裴怀彻眉宇间凝着一缕似恍惚似悸动的神，邃眸光久久笼在她上，半晌未语。

可裴怀彻却轻声止住了她迎来的步。

接着，他的也动了。

从绝望的谷底，来到了这片有她的光里。

翠见他语气似有缓和，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乌亮的珠漫转间，漾开些许俏的笑意：“是有些委屈二哥了……那霓裳瞧着，就不像是个能踏实过日的人，可谁让他没我这般好命呢？这捡到中看又中用相公的福气，天底下只我一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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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山崖下捡回他那日算起，至今二人朝夕相伴了三年光景。

而后展臂，将她牢牢圈怀中。

那么那句再前面些的笑言，说郦婵得“绑了心上人行成其好事”之举，想来也十有八九是认真的。

翠微怔，默算时辰，确是差不多了，便柔声：“可是站得乏了，别累着，我扶你坐下歇歇。”

都说人生在世, 至幸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于是这份差事，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翠的好弟弟郦璟肩上。

只是他这话才，就引来了素好与他斗嘴的妹妹们，一阵并无实际恶意的轻嗔调侃。

想通此节，翠愈发觉得，自己这个自民间归来的公主，竟堪称是大梁本朝皇嗣中最乖巧本分的一个了。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霓裳此前虽对郦婵步步，可一旦郦婵当真消极应对之态，单凭她一个份低微的婢女，也难以即刻有所动作，把那些她声声的威胁落到实。

不是以往那般全靠夹板束缚无力的肢来勉支撑，而是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仅凭自己的这双站立。

郦璟不敢松懈，只在心下喜之余，又不由生几分讶然，抬看向裴怀彻：“夫……你原来这么的吗？我还当你往日即便在军中为将，也多在营中运筹帷幄，该是担那任军师教的儒将，今日看来，原来你真是也能常常冲锋在前的背猛将啊……”

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还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与之相对的，裴怀彻双的伤势，倒是一日胜过一日地见好。

除了先前说过的柚木，白橡, 铁桦和玉石的，竟还

既得了继后的提，裴怀彻便将下一步谋划的关窍，定在了卫江冉的父亲，尚书令卫浔上。

这日午后，秋风忽然转急，掠过院时已有了几分侵肌的寒凉，翠便在与他同在廊下待了一会儿后，折返回房中为二人取麾衣。

接受断骨重续之术满一月后，曹御医再度过府悉心诊察，终是满意地抚须轻笑，将他上固定的夹板一一卸去了。

他如今已经能站得很稳了，即便她怀着沉，在站起坐下时搀扶着他借些力也无妨。

她怕他摔，他又何尝不惧，生怕自己一时形不稳，惹得她急急奔来，慌间再伤及了她自和腹中的孩儿。

而今不仅饭多用了些，竟也开始每日在府中跑动习练。

一度惹得翠暗生嘀咕，就怕自家四妹妹是好了最坏的打算，若郦媖执意不肯放人，她便脆潜中“偷”卫江冉，再拽着人一“跑”了之，私奔而去。

向来沉和的声线，此刻竟着一线不易察觉的绷：“你先别过来，也别慌……我是觉着无碍，才敢如此的，你就站在那儿，等我……”

自经过翠和裴怀彻的开导，解开了关于卫江冉的那桩心结后，她不知怎的也想通了“才女未必要弱柳扶风”的理。

郦媛最急，匆匆便去自己的府库中取来了早已备好的数支拐杖。

其实不过是常人走来至多五步的距离而已，于她而言却仿佛亲见证他跨越了千山万。

他在走路！

而她亦踮起脚尖, 仰首承住这份温。

只是卫浔纵有千般不得已，所行之事又多在女皇睁一只闭一只的默许下，然则郦媖能将爪牙渗透六，其间也少不得他的助纣为，推波助澜。

说罢好消息，他也不忘叮嘱：“拐杖不易掌控平衡，最好先由人扶持着，或倚靠桌椅等牢固之，新生的骨骼脉方才长合，尚不堪重负，驸万不可逞，时长也不必苛求，当以自受为准，量力而行。”

她和裴怀彻都清楚, 她绝对不到见死不救，睁睁看着一个尚有气息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郦婵这话并非全在说笑。

翠尚未回神，便见下一刻，他扶在椅靠背上的手臂徐徐使力，居然将椅向着她的所在推了寸许。

翠起向他走来时，自己的脚步竟也有些发飘。

只令他眉心浅蹙，扣在郦璟臂上的指节亦不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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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郦媛波一横，挑眉睨他：“人家都是‘把心放回肚里’，你让二‘把心放回腰里’是何说法？当谁的心都和你一般大，能一气长到骨上不成？”

郦璟伸臂过来，裴怀彻抬手握住，五指收拢，借力缓缓提起形。

似有还无, 却甜心扉, 只令裴怀彻心翻涌, 情不自禁地低，吻上了她樱的。

比起偏好女的长，昔日能徒手生擒野，而今还扬言要扛跑夫的三弟，对大夫心存绮念，保不准正在暗谋私奔的四妹，以及对以上象见怪不怪，甚至能当笑谈的五妹……

裴怀彻低低呵笑一声，伸玉白修长的手指，在她翘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就属你最会哄人……罢了，信你一回，被你哄好了。”

她见过太多他虚弱隐忍的模样，枯坐榻间凝望窗外时沉寂的侧脸，每逢雨换季伤病缠，因疾发作额角的冷汗……何曾敢想，有朝一日他还能以这般的姿态立于她前？

话莫说裴怀彻, 便是她自己, 说着都觉得心虚。

自然，他并未急着打草惊蛇。

所幸这件事也并非迫在眉睫。

秋风轻, 拂过院中二人缠绵相偎的影, 捎来一缕浅淡的桂香气。

若在往日，这等事她定不肯假手他人，必要亲力亲为。

而等到那阵僵钝的痛麻渐渐散去，裴怀彻也稳住了微晃的形。

放长线方能钓大鱼的理，他再清楚不过。

等他什么？

他终以一久违的，他自己都近乎陌生的姿态，将的重量，一寸寸地付到了双足之上。

有了这般顺遂的开端，之后的恢复更如溪化冻，一日快过一日。

少年王爷这些时日已能与那柄由裴怀彻和桑倾辞改良过的重剑磨合得颇为熟稔了，长短两形态皆可练自如，舞得虎虎生风。

既然明知霓裳背后的人是郦媖，那么他与其贸然凭借公主府的名义，调去私兵拿人，不如静观其变。

他的目光柔缓拂过她忧心忡忡的眉，角轻扬：“你相公什么风雨没经历过，何至于这回都让你护得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一般了，还是放心不下？”

幸而郦璟确如他先前所言，劲力沉稳，从容承住了他倾靠过来的重量。

待郦媖通过霓裳更多脚，他自可如先前彻查“边民内迁，重兵频调”一案那般，一举扭转乾坤，将郦媖两次三番置他于死地的罪行，也摊到明面上来说。

便任由他温声安抚着，待心绪稍定，终是了：“好，那你记着，千万别逞，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我不急，你也不许急，我们还有好久好久，可以容你慢慢来。”

作者有话说：

而郦璟纵使仍扶着他，却锐地察觉夫倚在自己臂上的力正逐渐轻去，晓得裴怀彻这会儿分明是在更多倚靠他己站立。

那一瞬，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轻风拂过落叶的窸窣。

翠简直想都替母皇的肚慨一句，这地方的确钟灵毓秀，寻常百姓，还真育不这除她之外，个个皆“不同凡响”的儿女。

用那双枯废了三年的，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等到连倚靠桌椅也能从容不迫，翠便让人将他椅中最厚重稳当的一把搬了来，逢着晴好日，就让郦璟推他去，而后他撑椅而立，她也陪在一旁，让他边站边陪着她一起晒太。

分明是他要尝试起，却不得不先温声安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