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木棋盘上，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

至此，最后一步棋尘埃落定。

裴怀彻半伏于地，墨发凌散，极缓慢地抬起手，抹去睫上粘连的血迹。

他将目光投向已隐隐反应了过来，正满脸惊怒后怕，僵立原地的陆挚，神清醒冷静得可怕。

一如昔年驰骋疆场，算无遗策，裴怀彻当真算准了陆挚的每一步，继而以血为饵，以局。

一伤，换陆挚永绝踏绛珠公主府的可能。

在他看来，值得很。

作者有话说：

咱王爷斗起来那必须是一把好手，不过翠会不会也这样认为就不一定了。

不过宝贝们安心，毕竟王爷伤在上，翠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大斗他了233~

第33章

意识到裴怀彻在为他设局时, 陆挚接下来所踏的每一步都在竭力挣脱。

偏偏他所有破局的念，都被裴怀彻算得分毫不差。

最终只能恍若撞无形蛛网的飞蛾，再怎么扑腾, 都不过是将自己缠得更，一步一步，踏了对方早已为他铺就的末路。

裴怀彻是翠的房中人, 自知份可能惹得陆挚芥, 因此在陆挚过来教习翠习字的这几日, 他始终安静地待在厢院, 未曾踏一步。

是陆挚自己, 终究忌惮这个被翠从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

堂堂温仪国公主之, 自幼习武的当朝四品少尹。

只因在棋枰上技不如人地落了败, 便先是恼羞成怒地愤而掀了棋盘, 又仍觉心恶气难消，将裴怀彻一个只能坐在椅上的人打得破血。

这事便是闹到女皇面前, 陆挚也占不住半分理。

而他竟在公主府中行如此凶蛮之事，这驸之位, 注定是得不成了。

甚至若事情在京中传开,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公世无双”名, 也将一朝尽毁。

往后莫说再去肖想迎娶翠, 任何勋贵之家嫁女于他之前, 也必定会结合这桩旧事掂量一下。

翠与郦璟听闻府中竟了这等事, 匆匆赶到厢院时, 狄家已带着数名侍卫仆从守在了院门之外。

院内仍是只有裴怀彻，小笔与陆挚三人。

然而形势早已逆转，陆挚早没了刚刚踏院中时的倨傲嚣张，此刻面灰败, 神闪躲，正六神无主地听着裴怀彻的沉静言语。

裴怀彻显然也无意将他至绝，因而给了他另一个除了让事态扩大之外的选择。

裴怀彻声线平稳，仿佛上位者正淡漠地发宣判：“明日便不必来了，再去女皇面前主动请辞，将我代的事办妥，你我全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过。”

陆挚心中自是万千不甘，想不通自己怎会落到受此胁迫的境地，可下裴怀彻所言，确已是于他而言最面的退场方式了。

毕竟裴怀彻可以无所顾忌，而他背后尚有自己和整个温仪国公主府的前途和声誉，若真将事情闹大，无论女皇最终如何圣裁，损失更重的都是他们这边。

陆挚脸上挤一丝勉的笑，拱手：“淮澈兄台海量，愚弟才疏学浅，恐误公主学业，愿……依兄台所言。”

裴怀彻很满意他的答复，将手中已被鲜血浸透的帕递给小笔，又接过一条净的，重新在了额角伤上。

不料他正唤狄家送客，院外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和郦璟已不不顾地冲了来。

翠一便瞧见了椅旁石桌上那几方刺目的血帕，眸光上移，落在裴怀彻苍白如纸的俊面庞上，脑中顿时“嗡”的一声，空白成了一片。

她甩开狄家拦的手，急步奔至椅旁，愤恨的声音发着颤：“是他伤的你？让你了这么多血？”

她说着，一双杏眸已涌上光，再瞪向陆挚时，俨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令陆挚心一慌，生怕再生变故。

倒是裴怀彻依然神平静，轻轻住她止不住发颤的手背，低声安抚：“无妨，我都会置妥当的。”

可翠怎么肯被轻易说服？

离得近了，她更看清了石桌桌角的那抹暗沉血渍，无疑他刚才被推得摔下椅，正狠狠撞到了这里。

石质，棱角尖锐，他该有多疼？

她本不愿如方才在院外隐约听见的那样“息事宁人”，此刻只想为裴怀彻所受的伤，向面前“罪无可恕”的陆挚讨个公。

怒火灼心之下，她蓦地转向陆挚，眶泛红，一字一句地：“在我府中，伤我相公，陆少尹，这件事，我与你没完。”

说罢她便要唤侍卫拿人，恨不得直绑到女皇面前去说理。

可她话音落下，除了旁同样怒不可遏的郦璟，院中竟是一片寂静，包括始终肃立在旁的小笔在内，本无人动作。

而郦璟亦被裴怀彻一声不轻不重的“王爷”唤住了行动，任由小笔半拿半抢地取走了他手中的重剑。

小笔轻声劝：“王爷，公主，淮爷自有安排，您二位请稍安毋躁，待会儿他会与你们说明情况的。”

至此，陆挚终于彻底看清，自己曾经对裴怀彻的轻视是多么愚蠢。

此人能稳稳在这么主府中立足，不仅令下人们拿他当主敬着，更让几乎完全不通礼仪尊卑的郦璟对他俯首听言，所倚仗的，绝非仅是翠的偏。

回想这十日与翠的私下相，再对比她自被女皇接回京后展现来的从容周全。

他甚至开始觉得，翠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地当好这个公主，背后定然少不了裴怀彻的谋算与指。

陆挚想要搏这个驸之位，除却他自己邂逅那日便因小堂妹的貌惊鸿一瞥，更因如今皇太女远至琼地，不知何时能归。

朝局暗汹涌之际，他们国公主府难免动起两边下注的心思，想要谋个双全。

可若驸的位置图谋不成，反倒与有裴怀彻坐镇的翠结下梁，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万千思绪不过一瞬，陆挚压下所有不甘，垂首恭立于裴怀彻前，静候发落。

裴怀彻则见翠和郦璟已经暂被稳住，方将目光重新投向陆挚，语气依旧古井无波：“陆少尹，你照我们约定好的行事即可，事毕，我绛珠公主府，绝不与你为难。”

陆挚将腰弯得更低：“再次谢过淮澈兄台……在下明白了。”

裴怀彻这才朝院外唤：“狄家，送客，陆少尹辛苦教导公主十日，纵无功劳亦有苦劳，备一份礼，权作谢仪，莫让人说咱们公主府不知礼数。”

翠生辰时，陆挚曾赠礼一份，如今借此缘由回礼，便是两清之意。

况且陆挚今日收了这份礼，日后即便又想反悔，也需顾及颜面，难再发难。

布局至此，可谓圆周全至极，短短十日，裴怀彻已将狄家等人中势必要由他退让的死局彻底盘活。

只是他额上这看来无关要的代价，落在翠心里，却俨然成了一桩无异于天塌了的大事。

待陆挚仓皇离去，裴怀彻才觉着伤的指尖黏腻，正要让小笔再换一方帕，一只温微颤的小手已在他取下旧帕后，先一步覆了上来。

这伤对于生死边缘淌过一回的裴怀彻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可当她掌心温的贴上伤外翻的血时，仍引得一战栗沿着他的脊背爬升，令他呼一滞。

而她也察觉到了他的因她的碰而瞬间僵，染血的指尖同样发着颤。

待噎声渐渐低下去，她终于低，真切看清了那目惊心的伤，杏眸里蓄了许久的泪便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落。

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他额间斑驳的血污中，洇开一片而咸涩的痛楚。

曲大夫才不过半个月未被狄家接来府中看诊，绛珠公主府的车便又一次停在了医馆门前。

虽然在来时车上，狄家已在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他大致说明，可当真见到裴怀彻额上那开绽，血不止的伤时，曲大夫仍忍不住倒了一凉气。

伤势当然没有严重到危及命的程度，可落在裴怀彻这本就虚弱的上，便绝非是养到愈合便可万事大吉的小伤。

曲大夫凝神屏息，以药酒浸棉团，小心清理创边缘时，裴怀彻面淡白，始终一声未吭。

倒是守在榻前，双手攥着他右手的翠，几乎随着棉团的每一次轻落，肩都要跟着瑟缩一下，仿佛那每一下都是疼在自己心上。

待听闻曲大夫说需上几针方能愈合得当，翠里瞬间又涌上了泪意，几乎又要哭了。

她圈红着，声带哽咽：“曲大夫，我不在乎他落不落疤……这针，是非不可吗？”

曲大夫无奈叹：“公主，这不是落疤与否的问题，淮爷亏虚，伤愈合本就迟缓，若不合，血难止住，他经不起这般血啊！”

翠咬住下不再言语，终是妥协，只得睁睁地看着曲大夫引桑白线穿过银针，一针一针刺他的。

曲大夫手法娴熟，五针落下，迅捷利落，随后又在伤覆了层金疮药，再以净的棉纱束好伤，格外谨慎地包扎妥当。

一切妥当，曲大夫起收拾医箱，翠则到底红着一双杏眸上前，似是想要同他解释为何他们又一次没能遵从医嘱，给他平添了这许多的麻烦。

可曲大夫心中了然，又怎么会对这个无非盼望着相公能养好，却份使然，故而诸多不由己的公主生怨怼呢？

他摆了摆手，长长舒了气：“公主留步吧，明日一早，老夫再来为淮爷换药，他今日失血不少，您且陪着他早些歇下。”

曲大夫说罢，提着药箱告退，厢房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