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就使劲再哭一通！

第40章

女皇以为, 这些年来，继后无异于是被她行幽禁于之中。

心中早盼着重披缁衣，自此青灯古佛, 远山钟磬，似他未经自己沾惹之前，再不理会这令他伤透了心的碌碌红尘。

可静坐于裴怀彻对面, 继后却只拈着指尖佛珠, 缓声：“师父早在我时便代过, 此乃我今生定数, 不可说, 不可问, 不可求, 终是我尘缘未了, 这一世，佛祖只能渡我至此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抬起的中，那慈悲的神却裂开了一丝如坠寒潭的痛楚和寂寥。

继后坦言, 他本就没想过离开, 他的亲生骨皆在此, 他在时尚且未能护住郦璟, 难还能一走了之独善其, 却将自己的孩们弃于这人心叵测的里, 任人宰割殆尽吗？

裴怀彻颔首不语。

他大抵想通了, 继后为何会这般清心寡的姿态，不争不抢地甘守着一个皇后虚名了。

正如彼时他的二皇兄继位之后，他亦必须尽敛锋芒，即便被皇侄们当仆从般呼来喝去, 都不能显半分愠怒一样。

有人执掌着他们和他们所在意之人的生杀大权，而唯有不令其受到威胁，方能在这暗汹涌的闱中，求得一线生机。

殿内沉香袅袅，继后的声音低缓如风过疏竹：“当年，我正是想好好这个皇后，陪伴陛下共治这大梁江山，才害了璟儿。”

郦璟是他与女皇的第一个孩，诞生于女皇苦寻翠无果，渐渐心灰意冷的第三年。

许是先前接连丧夫丧女的女皇，因他的生而倍藉之故，他本来是备受女皇看重的。

更何况幼时的郦璟还灵慧过人。

女皇教他的诗文，不过两遍，他就能倒背如。

似乎习武也颇天赋，偶见彼时仍是长公主的皇太女练剑，偷偷瞧上几，回便能执着小木，在女皇和继后面前比划得有模有样。

女皇正是在招桑将军议事时，带着几分得意地对这位朝中数一数二的悍将显摆，才半是玩笑地为他和桑家三小定下了娃娃亲。

继后的第五年，他和女皇又迎来了郦婵和郦媛。

作为大梁开国以来首次诞下的双，曾被视为祥瑞，女皇甚至还为了庆贺这对女儿的降生，颁下旨意，举国大赦。

而见帝后与三个女其乐，朝堂上下便渐渐有了私语，言这储君之位的未来归属，十之八九会落到三皇郦璟的上。

毕竟长公主的生父斯人已逝，生前又险些给女皇惹一桩影响恶劣的外戚之祸，那些忠于郦氏皇族的老臣，心中本也更愿意拥立背景净的郦璟承继大统。

对此，继后自倒从未有过妄念，甚至一度期盼能与皇太女也如亲生父女般相，女皇忙着劳国事，他便为她将几个儿女悉心教养成人。

直到郦璟六岁那年，民间忽然冒一越传越盛的言，直指三皇是降世，生而不祥。

皇太女时年刚刚及笄不久，即使暗地里联合了温仪国公主府，亦未能将事情得滴不漏。

女皇心疼儿，震怒之下一路查探，最终却不得不面对所有线索皆指向大女儿的事实。

偏偏皇太女小小年纪便心狠至极，为了一劳永逸地断去弟弟同自己竞争的可能，竟不知从何寻来了个所谓“人”，授意他向女皇谏了刺面镇邪的法。

想来是知虚乌有的言终会伴随时光逝不戳自破，但这大梁的天，总不能由个面覆琼记的人来当。

面对百姓中惶惶的民心，女皇若想平息谣言，便只有揪皇太女这个罪魁祸首严惩。

如此，莫说皇位，她怕是连长公主的面都难以保全。

于是最终，在儿和女儿之间，女皇选择了皇太女。

不仅替她抹去了所有未能理净的证据，更遂了她的心意，令人住了懵懂无辜的郦璟，一针一针，生生刺下了那两片红莲纹。

继后言至此，声音已然涩："那个位置，注定是皇太女的，璟儿虽然威胁不到她了，婵儿和媛儿却渐渐长大，我清楚，我没有本事一直护住他们的。"

裴怀彻静默聆听。

他明白，这才是继后今日手相助，又引他来此谈的缘由。

想来自翠被女皇接回京中，继后便谨慎地着权衡。

见郦璟，郦婵和郦媛皆真心与这位亲近，又察知翠心质朴，确与皇太女不同，且其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当好这个公主，言行背后还多有自己的指，才一直等着这个开诚布公的时机。

继后语气愈沉地：“此事即便我不说，你也应该心中有数，纵使绛珠公主此刻起便疏远璟儿他们，皇太女也未必能容下这个妹妹，事实便是，她落民间的十九年，陛下从未放弃过寻找她的下落，却始终苦寻不得，无非是因为在这朝中，有人本不愿她回来。”

继后这番调，俨然藏着呼之的忧急。

他唯恐裴怀彻因觉着翠与皇太女同父所，就可能不必承担与郦璟他们如一辙的忌惮，从而低估了皇太女对权位的执着和狠绝。

同时亦是摸不透裴怀彻的浅，不知裴怀彻是否真的有法，能让皇太女相信翠绝无争储之心，甚至愿意将他们纳到自己的阵营中。

他只知翠同样是先后所，更是女皇心中唯一能与皇太女相提并论的孩。

唯有她定地与他的三个孩站在一，才能让皇太女投鼠忌，不敢再妄动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然而裴怀彻自幼便知晓二皇兄是如何得来的皇位，又几乎被自己一手带大的皇侄害死，怎么还会将翠推向一个对待手足亲眷，比他皇兄皇侄更狠的呢？

哪怕他想，他那心思纯善，只盼着全家人能够和睦满的小娘，也绝不会甘愿祭弟弟妹妹们向皇太女纳投名状，换取与虎谋的片刻安宁。

那么他又如何能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净行些让她唾弃的事？

故而面对继后此刻抛来的结好之意，他于情于理，都却之不恭。

二人叙谈良久，继后起为裴怀彻斟第三盏茶时，殿外便传来了人的禀报，急言女皇和翠已经到了跟前。

见翠甫一推开门，就不不顾地扑了裴怀彻怀中，女皇只沉着脸站在门边，眉微蹙，却并未声喝止。

继后心下稍宽，算是松了气，面上复又归于那副无悲无喜的淡泊模样，从容起，恭恭敬敬地向女皇行礼。

曾几何时，并不是这样的。

女皇望着女儿和裴怀彻亲密无间地相依，心掠过一丝恍惚，竟想起许多年前，她与继后也曾有过一段缱绻恩的时光。

这小和尚生着一张几乎与先后一般无二的脸，情却截然不同。

一度令因先后纵容外戚政，而不得不亲下令赐死挚的女皇觉得，继后的现，是上天予她，也予那段刻骨铭心旧情的救赎。

她无数次想过，若先后背后没有那些盘错节的宗族外戚，他们的情也不曾掺杂任何权谋算计，该有多好。

于是上天便让她的人换了份，净净地回到了她边……

思绪翻涌，女皇复杂的目光，复又落回了正低声安抚翠的裴怀彻上。

她想起来时路上，翠哭得梨带雨，数度不择言。

当女皇解释，只是希望她的正驸能够护她一世安好时，她脱便：“我相公就能！”

翠心思单纯，全当女皇不过是想为她招个有官职背景的驸，好给她的公主府镇住门。

遂噎着争辩，自家相公纵使上落了伤疾，不能再上阵杀敌，但凭其才智个文官也绰绰有余。

直嚷着与其大费周章地另择他人，不如直接给裴怀彻封个官。

她泪婆娑，语声却是笃定：“母皇，您信我，相公他定会是个的好官，若到时还有人传我们的闲话，您再为我张罗也不迟啊！”

女皇当时为了哄她，连声应着“好，好，都依你”，此时细想，与其将翠与某个系颇的权贵家族绑缚，或许真不如亲手为她培植前这人。

无族无势，唯一的依仗便是翠和绛珠公主府，反倒意味着他此生也只能对翠一心一意。

何况二人的情始于微末，女皇观裴怀彻自随翠京后的行事，竟也不得不承认，至少下，她确实难寻比他待翠更加真心的人。

女皇唤了继后平，目光在他无波无澜的脸上停留一瞬，终只将万般心绪化为一声轻叹，不再看他，缓步踱至翠后。

裴怀彻垂眸，轻轻推了推仍在噎的翠，声线温和地：“陛下过来了，先莫哭了，扶我一下，总不能陛下站着言语，我却安坐着回陛下的话。”

他今日已经跪了两次，加起来足有半个时辰，左右也不差再多跪一次。

只是不待翠张地替他求情，女皇已轻哼一声：“免了，真给你跪个好歹，姝儿还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你坐着吧，朕就再和你说两句话，你听完，便让姝儿带你回去好生歇着。”

裴怀彻姿态恭谨地：“臣婿不敢，但凭陛下吩咐。”

女皇睨他一，嗤：“姝儿嚷着让朕封你个官，好叫你再名正言顺给她正驸，但你到底残了，难以再担武将之责，依照你的为官履历，朕若徇私予你个文官闲职，又说不过去。

裴怀彻眉心一，心自家这小娘，着实比他想象的更得圣心，这等分明是哭急了的信戏言，竟也能得女皇的认真考量。

偏偏他那仍不满足的小娘早忘了他前的再三叮嘱，护短之心一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怎么说不过去？相公从前在煊王麾下，也不光是在带兵打仗呀，母皇您方才考校他的，不都是文官的分内之责吗……”

裴怀彻连忙了她与自己握的手，止住她的话。

他抬首迎向女皇的审视，不卑不亢地：“陛下希望臣婿如何，臣婿定当竭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