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薄的那件，帮我取来吧，对了，再盛一碗我方才用的芋艿排骨粥，之后你便去歇息，今晚不用再来伺候了。”

宝钿领命退下，寝殿内重归安静。

翠缓步走至梳妆台前，伸手发间木簪，顷刻青丝如瀑倾泻。

她对着镜中媚意天成的倒影眨眨，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灵动的光。

“狗男人。”她心下暗啐，“竟敢耍，还敢闹绝，看我怎么收拾你。”

与成竹在的翠截然不同，公主府另一隅，淮澈仍石像般僵坐在房中圈椅上，窗外暮渐，蚕尽最后的天光，他却连盏灯都未。

往事是穿腐骨的毒，在黑暗中无声蔓延，寸寸侵蚀过他的四肢百骸。

两岁时父皇驾崩，年长他二十九岁的二皇兄屠尽其余六位兄弟，唯独留下了外贡舞姬所，于年岁，于血统，皆构不成威胁的他。

十六岁时，为皇权算计了一辈的皇兄未能享到父皇三分之二的寿数，许是平生杀孽过重，登基后嗣接连夭折，龙驭归天之际，唯留下一个年仅六岁的幼，托于他手。

他临危受命辅佐幼帝，放望去，除了龙椅上啼哭不止的皇侄，就是龙椅下因酷吏横行人人自危的黎民，三次封禅后被消耗一空的国库，以及边防空虚，豪林立的疮痍江山。

往后十年，他凭摄政王之尊，殚竭虑，总算为摇摇坠的大渊王朝稳住了社稷。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内忧外患一旦平息，他便成了新君亲政路上最后，也是最碍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尚为大渊摄政王裴怀彻时的往事。

后来如那少年天所愿，皇叔裴怀彻“死”得净彻底，而白石村中，刚刚丧父不久的孤女刘翠，从山沟里捡回了一个名为淮澈的便宜相公。

裴怀彻将角扯凉薄而苦涩的弧度，他想，人大抵就是如此，能共患难，却难同富贵。

只能怪他这条命贱，竟接连撞上两位“贵人”。

他那予以他第二次命，也许下他一世静好的小娘，本不是什么乡野村姑，而是梁国女皇失散多年的掌上明珠。

昔日他碍了皇侄的路，皇侄便不惜勾结佞，豢养外戚，也要将他除之后快。

而今他又快碍着她的路了，她待他，会是如何手段呢？

裴怀彻从来不是坐庙堂的文弱亲王，摄政期间曾四度亲征，方杀得西诸族闻风丧胆，无人敢来再犯。

下旧事如汹涌，他指节猝然发力，掌中茶盏已应声而碎。

瓷片尖锐，嵌之中，有殷红血迹沿苍白腕线蜿蜒而下，他却对其间痛楚浑然不觉。

直至恍惚间听得门扉轻响，他才蓦地回神，下意识松开了攥的手。

亲征时受过不少大小创伤，后来差死了一次，又彻底废了他的双，如今每逢雨必疼得钻心，割破掌心这小伤，于他而言微乎其微。

可沾满鲜血的手掌却黏腻，一时未能握稳旁的拐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