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说是有大事要宣布。”

“能有多大？去年说修路，到现在路还是那样。”

“别又是什么钱的事吧？”

“哎，咱们村现在都没几个人咯，年轻人都去市里面谋生活了。”

周围七嘴八的议论声里，村长何德旺从楼里走了来。他今年快六十了，上着一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

“都来齐了没？各组长人数！”他冲下面喊了一声。

底下又是一阵哄哄的报数声。等人数得差不多了，何德旺把搪瓷杯往台阶上一搁，两只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个大事情要通知。”

院里慢慢安静下来。何有田往前挤了挤，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何德旺往台下看了看，然后说：“咱村要拆迁了。”

就这五个字。

院里安静了大约有两三秒，然后像是往油里泼了一瓢，哗啦一声炸开了。

“啥？！”

“拆迁？！”

“真的假的？”

“不是，村长，这这这上次不是黄了吗？”

“对啊，上次不是黄了吗！”

一提到“上次”，院里更加闹哄了。何有田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说起长潭村拆迁这事，那可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大概四五年前，市搞城市扩建，规划把北郊的几个村都纳拆迁范围，长潭村也在其中。那时候开发商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拿着图纸在村里到走，又是量地又是算面积，闹得风风火火。消息一来，全村都疯了。拆迁啊！拆迁意味着补偿款，意味着分房，意味着穷了一辈的农民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城里人。

可坏就坏在，不知是谁先起的，开始给自己的房疯狂加盖，一个人这么，全村都跟着学。何有田自己也跟着加盖了一层偏房，把院墙往外挪了半米，还从村里借了两千块钱买了最便宜的红砖和泥。他记得那阵，长潭村天天响着瓦刀敲砖的声音，从早敲到晚。有的人家连猪圈都砌上了白墙贴上了瓷砖，还有在屋上临时搭铁棚的、在院里的空地直接竖着接一层的、把一棵老槐树围房里充面积的歪七扭八的加盖如同癣一样层层叠叠，什么样的样都有。

结果开发商的人来了一看，什么都没说，转就走了。

后来才知，人家开发商预算得得很，房屋面积加建太离谱了，成本本兜不住。长潭村的人等啊等，等了大半年，开发商再也没来过。去镇政府问，镇里的人说开发商撤资了，项目取消了。

拆迁的事，黄了！

长潭村的人白搭了砖瓦钱不说，还住在那些七八糟的加盖房里好几年。何有田家的偏房到现在还没拆，只是没人住，堆了些杂。他家还算是好的，有的人家为了加建借了一债，到现在都没还清。

所以何德旺一说拆迁，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兴是害怕。

“村长！”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喊，“这回可别又是折腾一通，到来人家又不来了！”

“就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我家的铁棚去年才拆掉，屋还漏雨呢！当时你们也没跟我说要自己拆掉！”

“那你自己加的你还想让村里帮你拆？”

“那不是当时都说了要拆我才盖的吗！”

“那又不是村里让你盖的！！”

看底下又要吵起来了，何德旺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台阶上重重一磕，哐当一声，茶溅了来。

“都给我闭嘴！”

院里这才又静下来。何德旺把搪瓷杯捡起来，用手指着下面的人群，脸上是一大家许久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开发商，这次是政府。上次你们怎么折腾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加建加盖，把猪圈都铺上瓷砖的、屋上焊铁棚的、歪着斜着往外多占半米的，最后把人家活活吓跑了。五年前的事，你们都忘了？”

底下一时没人吭声。谁也没忘。

“我跟你们说，这回要是再黄了，咱们长潭村这辈就别想拆迁了。就守着这片地，守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加盖房，一辈烂在这儿。”何德旺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你们想不想？”

院里没有人说话。何有田下意识地摸了摸袋里那半包皱了的烟。

“所以，”何德旺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大茶，似乎是在给自己平复情绪，“这回有一条，我谁的面也不看。谁家要是再敢加建一砖一瓦，别怪我不讲乡里乡亲的情面。”

他放下搪瓷杯，扫了众人一圈，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死命令。”

过了片刻，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村长，那这回到底是要修啥项目啊？”

“我也不太清楚。”何德旺说，“政府那边的人通知说是扶贫项目。”

“扶贫项目？”旁边有人皱起了眉，“扶贫项目要拆迁整个村？”

“扶贫不是都已经搞完了吗？”

“是啊，什么扶贫项目搞这么大的阵仗？”

“不会是糊咱们的吧？”

何德旺摆了摆手：“你们也别瞎猜。我这回是去了镇上开了半个多月的会了，确实是上面的项目。镇上的领导亲自跟我说了，这回不是开发商，是正儿八经的政府项目，资金都已经到位了，就看我们这边的度了。说是把在周边山里住着的那些山民都给迁到山下住。”

“哎呀，可这是好事！那山里可没法住人。”

“那补偿标准呢？”又有人问。

“标准还在谈。”何德旺说，“但你们先给我把期待放低一，这两年大家也都知，拆迁可不比从前，加上又是政府项目，估计条件没那么好了。但是！”

下面本来还不服气的人立刻住嘴了。

“但是！你们把脑给我放清醒一，现在的基建项目越来越少，要是错过了这一波，以后想要再等到下一次，那就难了！”

这话一说来，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也是，听说城里面的旧改都停了好多。现在政府对这样的项目都很谨慎了。

“行了，今天就通知到这。什么时候开始量地、什么时候签协议、什么时候搬家，这些等上面的通知，到时候我会挨家挨去跟你们说的。现在就先散了，都回去吧。”

*

长潭村的拆迁项目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而在安置区的荻百姓们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

是的，扫盲学校开学后的第一节 课上，各位任课老师便无情地向所有人下发了这项通知，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居然要考试！这实在是”金秀秀睁圆了睛，带着一欣喜，对考试这件事十分迎，“太好了！”

坐在她对面的李向往后仰，他正在喝差没被呛到：“好？你这个叫好？”

“考试当然好啊。”金秀秀奇怪地看了他一，“考一考才知自己学了多少，考得好的说明学得扎实，考得不好的说明还要再用功。”

李向嘴角了：“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唐老师一模一样。”

“唐老师本来就是我老师。”金秀秀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