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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影区可以容纳一千多接近两千人，座位肯定没电影院那么讲究，所有人自带小板凳过来，先来的自行占座位。很多人以为坐前面就最好，但后来都后悔了。

而在观影区之外，还黑压压地站了好几层人。

这些人舍不得工分，可又捺不住好奇心，索就在外站着，想听听动静。有些人是打算先看看别人怎么说，要真是好东西，下回再兑票也不迟。有些人则是纯粹来看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站在这儿还能和街坊邻居聊聊天。

还有的人更绝，也不知从哪儿搬了梯来，架在旁边的营房墙上，坐在墙上居临下，视野比里买票的人还好。维持秩序的战士抬看见了，哭笑不得，喊了一嗓：“墙上那个大爷，您小心着儿，别摔下来了！”

墙上的老汉摆了摆手，大声回答：“放心吧，我年轻时候爬城墙上打旗，比这了去了！摔不着！”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李氏和菱娘早就了场，在他们旁边坐着的是苏四一家人，还带着三喜，以及几个育孤院的小朋友——委会给育孤院发了八张票，为了得到这八张票，孩们可真是超乎寻常的乖，王阿姨没法，最后决定抓阄。苏小妹和三喜都很幸运，居然抓到了，而苏四则是拿了自己的工分，为自己和苏伍换了两张票。

他在大家迁城的时候就一直给指挥活，后来这分工分也补发了下来，因此他现在卡内还丰厚。

苏小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白布，她仰着脸，嘴张得老大，半天才挤一句：“怎么这么大呀”

苏伍嘴里还叼着麦芽糖，糊不清地跟着说：“大，好大。”

菱娘拍了拍脯：“怎么样？我娘没骗人吧，就是有荻城的城墙那么。”

她又转过问李氏，“娘，那个大海真的会现在上吗？”

“会的。”李氏很自信，“里什么都会有。”

“可是我看不见里有。”菱娘盯着那块白的幕布，努力眨了眨睛。

李氏被她逗笑了：“还没开始呢。”

所有人都在等电影开始。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麻绳外面更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篝火被人又添了一把柴，火焰猛地窜了一截，火星被夜风卷着往天上飘，在蓝的天幕上闪了几下就消失了。暮彻底沉了下去，天坑上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全然的墨蓝，有几颗星星从云里钻了来，清清冷冷的，显得格外净，而银幕前的最后一丝火光也在机的嗡鸣中彻底熄灭，周围一切陷了黑暗之中。

忽然，整个幕布亮了。

那一瞬间，整个广场都安静了。

观影区里有人倒了一气，外围着的人齐齐“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阵风从面掠过，低低地、密密地，从广场这一直传到那。

太亮了。

所有人都被这亮度晃了一下。这跟他们围着篝火看着广场上的大电屏的觉完全不一样。那电屏虽也明亮，却在黑暗中人能看见附近人的廓与微光，可是这光映亮了所有人的脸，地上的土，广场对面的房檐，还有崖上影影绰绰的青苔。

不单单是孩们，连大人都瞪大了睛。

幕布上先是现了一个金的标志，庄严肃穆。随后画面一转，是一片辽阔的天空，云层下是连绵的山川和蜿蜒的河。有人在幕布上看见了长城的烽火台，有人看见了长江的浪涛，还有人看见了一大片他完全认不来的楼大厦，密密匝匝地立在江边上，灯光璀璨得像是天上的银河倒了下来。

这些画面并没有停留太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翻着一本大的画册。每一帧都得不像话，每一帧都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

随后，电影正式开始了。

放映的片是指挥特意选定的——《我和我的祖国》。选这片也有考量，首先当然是教育意义，讲述普通人和家国之间的情。还有很重要的是这片是章节制，每个故事不过二十分钟左右，比较容易看懂。

当四九年的北平城现在画面上时，当穿着灰布中山装和蓝布棉袄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城门时，当里面的角第一次开说话时，所有的荻百姓们都沸腾了。

“好大的人！这得是人了吧！世上哪有这么大的人？”

“你傻啊，这是因为这块布大。”

但真的有不少人被这么大的人给吓了一大，尤其是当主角往摄影机这边望过来像是和观众对视的时候，他们倏地站了起来，直往后蹿：

“要死了，要死了，要过来了！”

有一个年龄还比较小的孩“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被他那么一带，场里面不少小孩也跟着哭了起来。育孤院里有个小孩也觉得害怕，菱娘忙像大一样安她：

“不怕不怕，这都是假的，是电影。电影就是这样的。”

总之，惊叹的，害怕的，一片兵荒。一时之间除了少数人之外，没人认真看到底在演什么。

在后台一直看着的委会事们看得目瞪呆：“咱们要不要去维持一下秩序？”

这都叫什么事啊！

姚主任也扯了扯嘴角：“稍微喊一下话吧，也别太严。主要还是他们没接过这东西，等习惯后就好了。”

于是有人拿起了那个大喇叭：“乡亲们，乡亲们，大家看电影的时候尽量保持安静啊，不要打扰到别人看电影。也不要害怕，这些都只是画面而已，是假的。上面的人也不会忽然来”

安置区的百姓们对于委会或者说对于“官方”还是很信任的，如此喊了两遍后，场里面的秩序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些。

就这样，渐渐的，渐渐的，场里逐渐安静了下来，人们得以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故事本，到了后面几个故事的时候，一些人俨然已经沉浸在了这些故事里。

“他为啥不告诉她实话？”苏小妹小声问苏四，在讨论里面的一段剧情。

这里讲的是为了国家研发原弹的科研人员因病离岗，在公车上偶遇三年未联系的昔日恋人之间的小故事。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不想让她伤心。”

“可是她已经伤心了。”苏小妹说。

苏四没再说话了。他看着银幕上那个男人的神，想起爹娘临走前的样。他忽然觉得他懂这个人，懂他为什么不能说，也懂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去找了她。因为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可有些话说来，只会让对方更难过。

后排有女人的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有人在小声擤鼻涕。一个老太太低声嘀咕：“这闺女找了他三年啊”

坐在她旁边的老汉没有搭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块粮掰了一块放在嘴里，但其实早就嚼得没了味，他忘了咽下去。

当镜最后定格在那个男人平静又带着微笑的脸上时，苏小妹也哭了。她没声，泪就那么顺着脸颊下来，她也没，只是把脸埋了苏四的袖里。苏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菱娘的角也着泪。

故事还在继续——女排夺冠堂围看小黑白电视的呼、香江回归钟声敲响时转动的秒针、鸟巢漫天烟火下两个少年的奔跑影院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前面几个庄重人的，也有后面比较轻松搞笑的，一会儿让人掉泪，一会儿又让人笑得前仰后合。

里面有很多情节和东西他们其实都看不明白，但这其中关于情的分却是相通的，尤其是对于成长于华夏这片土地，即便是没有读过书，但也听过之乎者也，听过忠义节烈的传奇演义的老百姓们来说，理解起来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场里恢复正常了，幕后的事们总算也可以歇气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民政事说，语气里带着一怀念，“我小时候，村里面也会有天电影，就是这样。全村人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就搬着小板凳去晒谷场上占位置，去晚了就只能爬到树上看。我们那时候也跟这些荻的老乡们一样，叽叽喳喳的，吵得放映员拿喇叭喊了好多回。”

旁边一个年轻事好奇地问：“刘事，您那时候放的什么片？”

刘事喝了一，睛眯了起来：“《地战》、《地雷战》、《少林寺》，我们那会儿电影幕布就挂在两棵老槐树中间，风一幕布就晃，里的人脸也跟着晃。还没这儿条件好呢，而且放到一半还断电了，发电机坏了，全村人等了好久才修好。可没有一个人走。”

年轻事笑着摇了摇，大概想象不到那样的场景。在他的时代里，电影院已经普及了，手机和电脑上随时可以开任何想看的电影与剧。他不太能理解这走十几里路只为了去邻村看一幕电影，等一个小时也要继续看的心情。

可此刻屏幕下那些仰着的荻百姓，他们可能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