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应该就要公布了。”金师爷看着她，”到时候所有候选人要站在台上，对着全组的人讲话。说什么、怎么说，都会影响最终的投票。你有几天时间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金秀秀攥了拳，手心有冒汗，但更多的是跃跃试：“爹，那这不是和殿试一样了？那我要准备什么？”

金师爷敲了一下她的，还殿试呢！

“第一，不要空说大话，要落到实。你能为大家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让他们听着知你是真想过这些事的。第二，不要和别人比较，只说自己。第三，”金师爷停顿了一下，“不要怯场。往台上一站，直腰板，看着大家。你心虚了，他们看得来。你坦了，他们也看得来”

金师爷对女儿谆谆教诲。

＊

赵彦也已经听到了要发表演讲的消息。

“这有何难”他心想。

他可不是那只知在族学力读圣贤书的呆书生。他家里的布庄生意他是过手的，手底下十几个伙计，平日里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赵彦甚至觉得这个环节简直就是为了他量定制的，心中大喜。

他们住的这条巷，拢共四十八人。这几天他大致摸了一圈，请喝茶，请教问题，联络了一圈情，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他端着从城里带来的那青瓷茶给大家斟茶，话题从天坑聊到工分，从工分聊到以后迁去的日。

“赵公，到时候我们一定选你！”一个中年汉端着茶杯问。

他还没用过青瓷的茶杯呢。

赵彦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多谢大家支持。赵某不才，也认识委会里的几个人，到时候有什么好差事，我肯定第一个给咱们组争取过来。”

几个汉互相看了看，连连，闻之心喜：

“别的组还在排队呢，咱们组先上了。工分不就多了？”

“到时候全靠赵公了。”

赵彦又给几人斟了一圈茶，“我赵家在荻城了几十年布匹生意，从没亏待过谁。我当了组长，保证大家都有活儿，都有工分拿。别的不敢说，至少让我赵某人当组长，咱们这条巷在整片营区里不会比别人差。”

这话说得滴不漏。几个年纪大些的都觉得这年轻人稳当，有底气，会办事。

等人散了，赵彦把茶收了，他边的小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我刚听说那个金秀秀也在到拉票。”

赵彦手上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随她去。”

他拿过一块布，不不慢地着茶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却在灯下显几分凉薄。

“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女，能翻起什么浪？那些叔伯们嘴上客客气气，真到了投票的时候，谁会把票投给她？”他把杯搁在桌上，发一声清脆的轻响。

小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那些婶嫂们也就是凑个闹，到来还是要听家里男人的。”

赵彦嘴勾了勾，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吩咐：”你去给我盯一下西那几个新来的。就是杨家放来的那几个仆从。这些人没什么主见，都是墙草。你找人去跟他们递个话，就说我在委会里有门路，他们要是投我，以后分活儿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他们。”

金秀秀不就是倚仗着自己老爹是委会的吗？他也有靠山啊！

这一必须要大肆宣扬。

小跟班会意，一溜烟跑了。

赵彦独自坐在帐篷里，拿起刚才被人端过的那个青瓷杯，脸上闪过嫌恶的表情。居然被那样的人碰过若不是担心这儿找不到更好的，真想把它给扔了！

脏死了！

他其实本没把那些人放在里。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给他们好他们就跟谁走，哪有什么自己的主见？不过是愚民罢了，给甜就自个儿颠颠过来了。倒是巷里那几家还过得去的，要好好下功夫笼络一番。

至于那些女人？更不值一提。女人抛面就是不守妇，金秀秀这么能蹦跶，不过是仗着她爹，大家给几分薄面罢了。

赵彦回了自家的营房。赵家分了两间挨着的营房，他和自己的跟班一间，他娘和一个事婆一间。说到这儿就气，如果把他赵家人都分在一个巷里，那他还担心什么？可惜，赵家二十几人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了不同的巷，平时要去串个门都嫌麻烦。

推开门，赵母正坐在床边补一件发了线的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急，一看就是心里憋着火。

“回来了？”赵母抬起，手里的针没停，“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彦在床边坐下，看他娘在活，又不得劲了，“娘，你自己什么？让王妈妈给你就好了。王妈妈人呢？跑哪儿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厉。

这些仆人，真是给颜就蹬鼻上脸。这是仗着现在契在自己手上了，便开始不把主放在里了！前几天闹放的时候，最让赵彦恼火的是，有几个人拿着到手的契居然也不回地走了，搞得赵家好像真的待了他们一样。简直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赵家平日里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围城时也没让他们饿死，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们了？

赵母停了针，抬起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忧：“彦儿，这个组长，你一定要争到手。”

赵彦：“娘，我知。这不是在争吗？您放心，我这条巷里的叔伯都跟我得不错，到时候投票跑不了。”

赵母把针线往床上一放，叹了气，有焦虑，“如今咱们铺没了，宅没了，田地也没了，到现在人也没了。这么大的家业，只换回来一笔工分！那工分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说到底不过是人家记在账上的几个数。可”她压低声音，“孙县丞却依然还在当着官呢”

就算只是个小事，那也大小是个官吧，比现在竞争的这个劳什的小组长可要大多了。

赵彦被她这劈盖脸的一通说得有些发愣。

赵母有些急：“咱们和孙家定的亲，当初那是门当对。可如今孙县丞当了事，手上有了权，咱们赵家却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工分，什么都没了！现在孙家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可日一久”

她与孙太太是表妹。

赵彦的眉终于拧了起来：“娘，您是怕孙家反悔？”

赵母：“你要是连个小组长都捞不上，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你当孙县丞是什么善人？他可是这荻城里面第一会审时度势的人。”

赵彦冷笑了一声，往床上一靠：“那也得看他女儿能嫁到哪儿去。如今这世，一家都挤在几间营房里，连个丫鬟都没有，他孙家还想攀什么枝？”

他心里却不如脸上表现得那么淡定，情绪翻涌。他娘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戳中了他——现在赵家除了工分，什么都没了，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夕之间变成了账面上的一串数字。

“你心里有数就好。”赵母见他神笃定，稍微安了些心，又忍不住念叨，“总之，你一定要当上这个组长。当了组长，在委会那边才能挂上号。挂上了号，以后才有往上走的路。”

“儿晓得了。”赵彦站起，走到门，忽然回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慢，“娘，你说孙家要是真想反悔，那也未必是坏事。”

赵母一愣：“什么意思？”

赵彦笑了一下，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去。冷风来，得窗帘轻轻晃了晃。赵母看着儿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话里似有所指，让她隐隐觉得不安。

营房外，赵彦站在空地上，仰看了看天坑上方那一片星空。姚主任当时说了，总有一天，他们都要往外迁，往那屏幕闪播放过的大地方去。到了那时候，海阔天空任鱼跃，一个小小的县丞算什么？

他那表妹骄纵任，什么都不会，原本还能在家养着，当一个不用再外抛面的主母，维护赵家在荻城里的面。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这样的女人似乎在这里并不占优势了，很多新式的女说话利索，走路带风，手底下甚至还着那么多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