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朝来静立在原地，任由段暮辞对他的一切行为…然后缓缓闭上。

他为拯救而来，却只为自己献给残忍的鬼。

而这鬼终于拥抱住渴求已久的祭品，心泛起的涩痛搅着幸福缠绕脊骨。

他们无一幸免，都是命运的人偶。

夜更。医院楼下，仍有不肯散去的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饥渴难耐的兽。

而病床上，窦棠婴在药的作用下沉睡着，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以及围绕在他边掀起的大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多吉雅握着他的手，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如同守护着风暴中，最后一脆弱的宁静。

手术前，窦棠婴特地回到了老房。在他中，这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江南园林，而是只是盛满了他童年回忆的老房。

而如今他的童年回忆上了封条，像是把他整个人的人生时间上枷锁禁锢在了人中。

他走近一看，爬墙虎都落满了灰，脚下的渍和落叶捻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蹲了下来，斑驳青苔间还有几株杂草顽而生，顺着草尖抬仰望去，这棵庇护着自己遮的古树，是一棵一百年的梅树，从嬢嬢的爸爸开始扎在南方的冬天。

叶如他的一切，支离破碎又密不可分。

“墙的背面是古朴的青砖，这棵梅旁还有几株翠竹，这里封了快一年了也不知它们怎么样了，还好弱的大多已经被我搬了商品房里。”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株兜兰还有金兰，已经死了。

和嬢嬢在同一年一块走的。

只是，还好他搬来了。死在自己前也比不闻不问。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你看，繁缕。”

他指着墙角的野草，“它有止痛的作用，在没药时它也算止痛剂。”多吉雅没有下它，而是用手了它的苞，然后用留有草木香的掌心抚在窦棠婴的睛上，“这样就不痛了。”

不痛了，

窦棠婴不痛了。

窦棠婴在他掌心里，大哭来。

开始只是抖动的肩膀，多吉雅看见，

两条长长的泪痕从掌心那面下来，

后来是在人怀里的嚎啕大哭，他真的真的很想嬢嬢…无能为力的窒息…

“啊！！！！我好想她啊！”

多吉雅抱住他，“我们会一起怀念她，在每一个夏秋冬。”

他要钱嘛，他要他的嬢嬢啊！！！他要这座房嘛！他要的是这里面他二十四年的回忆！！

要的是和这个老妇人二十四年的回忆啊！！！

“啊啊啊啊…”窦棠婴嚎啕大哭，哭得街坊二三探来看。

他也不什么鼻涕泪，脸凑到男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多吉雅只是温柔地看着手掌后的他，哭不是办法但哭完总有办法。

多吉雅觉得窦棠婴这好的，他总是哭得痛彻心扉，哭得痛裂，但哭够了就只有笑了。

人不要委屈自己。

“吉雅，你…你嘛？”

“来…我们回家。”

多吉雅拉着他，偷偷走在后巷，这还是那年逃课时窦棠婴告诉他的。从这里翻墙最好，因为墙的那一侧是假山。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熟门熟路的……”

多吉雅将窦棠婴抱了上去，窦棠婴坐在墙上，将多吉雅拉了上来。

两人不急着下去，从这里可以看见自己的房间，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如今窗闭，玻璃也失去了光泽，角落有了蛛网。

“古时千金坐窗前对镜梳妆，那你呢？”多吉雅搂着自家小麻雀，坐在矮墙上问。

“嬢嬢会在窗边摆上五谷杂粮让路过的飞鸟吃，嗯摆在我的房间的窗台上，早上不到六四面八方的鸟儿就会聚集在我的房间前唧唧咋咋，还会用它的尖喙啄我的窗玻璃，吵死了。我呢会起床把鸟儿全赶走，然后上学，然后回家，然后陪嬢嬢看完新闻联播后给她打上一碗黄酒放在麻将桌旁，听她和街坊邻居的棋牌声写作业或者听音乐。你瞧，我们家四面墙每一面都有小门，左邻右舍的邻居就会从这些小门外走来，在我们家闹闹地打完麻将喝小酒后又各自回家真的每天晚上都很吵。”

“嬢嬢就是这一块街坊邻居的主心骨，所有人都来我们家没事说上几句再走，可她去世后鸟儿不来了，人也不来了。只有新闻联播还在正常一日一面。”

窦棠婴坐在上面，因为回忆起了快乐，所以双脚不由自主地摇晃着。

他们偷偷翻墙去，犹如那年逃课偷偷跑回家吃年糕。

窦棠婴和多吉雅发现，破烂的莲池里鱼全死了，浮在莲叶下甚至被蛛网包裹，苞垂着，像是怜悯的菩萨垂眸苦哀的众生。

他们把腐烂的尸都打捞了上来，没有了血就用淌在它们上的替代…眉间莹一寸，

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窦棠婴认得每一条锦鲤，“多多、满满、圆圆、熙熙…小胖、句号…十一，多多和满满是里面最大的，它们今年二十一岁了，圆圆熙熙十八、句号十六，十一今年也有十一岁了。”

并列十几条，窦棠婴一只一只地数过去，犹如曾经在莲池旁和嬢嬢一块认鱼

然后，他们把它们埋了梅树下。

窦棠婴牵着多吉雅的手，他们穿过芭蕉复廊再穿过一个临小亭，偷偷打开了阔别已久的家，走在木梯上和曾经一样咔吱咔吱的声音如今踩上去真的有了凹陷的觉。

前光透过贝壳窗洒五光十。窦棠婴说这是海棠纹，多吉雅看见白墙上是蓝紫的海棠，脚上是红黄的海棠…海棠的光洒满整间屋。

窦棠婴带着他了自己房间…瞧着门开了的瞬间！

窦棠婴立转一手把他赶了来…全动作一气呵成！

多吉雅脸对门，呆滞了半秒。

但…窦棠婴背靠房门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后下了决心，转将门完全拉开。

细碎动的彩光在房间梦幻如日上翠楼。光里灰尘也成了朦胧的光影，而比光影更让多吉雅呼微滞的，是房间的墙——

贴满了照片。

大大小小，各角度，有些甚至画质模糊。全是同一个人。

打球的、走路的、靠在栏杆上望天的、低看书的……十六岁的多吉雅，被十六岁的窦棠婴的睛，悄悄装了这个房间里。

有些照片边角还写着什么：

“周三育课”、

“图书馆偶遇”、

“打球”。

多吉雅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过去的自己。那些他毫无察觉的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睛如此珍重地凝视、捕捉、珍藏。

窦棠婴可以一遍一遍反复凝望16岁的元吉雅，却不敢直视一瞬现在24岁的多吉雅。

多吉雅回看向窦棠婴“你好像很喜我？”

窦棠婴倚靠在书桌边，他垂着脑袋回避着害羞，然后又重重地了脑袋：“我喜你…

很喜你…

非常喜你…

超级喜你…”

每说一次，多吉雅就靠近一步…

然后绯红的脸被人珍视地捧起

接下来…

“我你。”

多吉雅低下吻了窦棠婴。

自己并非走了窦棠婴的少年房间。

而是直接地、毫无防备地，走了窦棠婴一整颗从未宣之于的、的初心。

他把自己悉数展现。

床上，在十六岁的窦棠婴和元吉雅的注视下，二十四岁的他们成为彼此的唯一。

他们亲吻，

他们相对，

握住彼此的双手，

去相。

“好吉雅…好吉雅～”窦棠婴的声音黏稠得像化开的糖，指尖顺着男人绷的脊线上下游走，带着刻意的、慢条斯理的撩拨。

多吉雅哪里经过这般阵仗。

他是一只生涩的鸟，所有的经验只不过基于“梦里”见过。此刻真实的温、气息、将他淹没，他彻底认清往前的一切！

以往那些哪是梦，

全是真的！

这个窦棠婴就是个妖！

他笨拙地回应，间混的音节，贴着窦棠婴耳畔，却又被对方“听不清”的抱怨打断。

“大声嘛，好吉雅……”窦棠婴故意拖长了调，波转，将男人局促又沉醉的模样尽收底。

忍不住从间溢几声得逞又十分愉悦的轻笑。

这太有意思了。

看他为自己着迷，看他青涩又炙。

“吉雅～我叫得好听吗？我听不见诶你快告诉我？”

“你喜吗？”

窦棠婴手背轻抵着下，眉低垂，目光却自下而上地掠过他整个人。

目光丝丝缕缕，缠绕着初尝者每一寸生涩。

“哈哈哈哈…”

无论多吉雅说什么，窦棠婴在撩拨他，戏耍他，挑衅他…

最后，要驯服他。

痴痴的目光胶着在多吉雅青涩而激烈的反应上，逗这个平日里如山沉稳、此刻却手足无措的男人，让他获得一奇异又满足的快乐。

越是这样，他越是抬了些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气息在多吉雅耳廓，昂着看见自己的床：“大声嘛，好吉雅……我听不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