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长千年的柏树群，它们也是只生活在寺庙周遭，了寺庙便棵树不长。

灵魂好像也是如此，靠近某就丰沛蓬，远离了就腐朽涸。

随后，两人继续随着人转过佛殿。

殿需先叩响法铃，三声清越。即便羌姆即将开始，殿内依旧挤满了虔诚的信众。面红的嫫拉，发辫系着红绳的老者，手持转经筒，诵真言，步履沉静。跟着他们跪拜，总不会错。

徐朝来默默守在窦棠婴侧，替他隔开拥挤，目光偶尔掠过他专注的侧脸，又淡淡移开，隐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好像还是第一次与他单独行因为以前都有那人在…恶心。

窦棠婴脚下时糙时，觉奇怪。低伏细看，殿内阿嘎土地面竟镶嵌着绿松石、猫石等宝石，拼成繁复吉祥的图案。

一个晃神，徐朝来回神过来就把窦棠婴丢了，他隐人中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徐朝来走了殿门，而窦棠婴直腰后，四下也没有了徐朝来的影，他反而有了松一气的觉。

自己瞎逛，独自穿梭于三座灵塔殿与措钦大殿之间的觉更好。时不时可以听旁的阿佳低声的讲解，说此曾是古老的天葬台，里供奉的一块黑石就是过去的法。

窦棠婴走殿外，站在，墙角一簇白玫瑰在原光下开得惊心。日喀则城郭也尽收底，空气里混杂着桑烟、酥油和人的温气息。狂风猎猎，得人心一阔。

尼日拉山脚下的神场即将开演，窦棠婴匆忙赶去。扎什布寺的羌姆名震藏地，一年仅此两度，除去腊月，便是此月一场。窦棠婴挤在翘首以待的人群中，觉得自己幸运至极。同钦，冈林雄浑低鸣，随即法鼓与铜钹震天动地，当着狰狞面的舞者踏着凝重步伐场，以第一场乐舞哈香简珠宣告法会正式开始。

羌姆演绎着古老的故事与教义，窦棠婴却意外地接到了大和尚洒来的零。旁边的人笑开了，捡到它年顺利，财运亨通。接着一阵混合着青稞与糖块的“卡赛”如雨般洒向人群，这是吉祥的加持。

窦棠婴愣神间，掌心里又落下一块。

此时的羌姆让他蓦然想起央金苍白的面容，心下一涩，默默将那块“祝福”收袋。

窦棠婴拿手机，开始录音。环境嘈杂，耳朵也时好时坏，但他执拗地想留下这宏大庄严的声场。这一刻，他久违地渴望起了自己那些专业的录音设备，渴望将这一切更完整地捕捉。

只可惜都在车上…现在他只能举着手机，周围或跪或坐、合十凝神。

专注是最小的虔诚。

为了寻找更好的收音角度，窦棠婴试图绕开人群，却不慎拐一条僻静小巷。

偶见一宽敞的天井院落，光透过窗，在红墙上切割明亮的光斑——这大概便是多吉雅提过的讲经院了。

赶路的脚步蓦地钉住。

光影织的院墙下，三人正低声谈。其中那个静立聆听、手中尚捧着经卷的熟悉影，不是多吉雅又是谁？他面前的两位喇嘛面容慈和，正对他娓娓讲述。随后岗老师也加了他们。

他们…窦棠婴试着想象他穿红袍的模样，可是比起刺的红，他还是无法捕捉到世俗之外的多吉雅的模样，脑海中最先想起的仍然是他对自己笑的模样，纵使是那一日重逢时佛灯下跪拜，他仍然觉得他的笑颜才是世界第一夺目的菩提。

可现实里，光为多吉雅周镀上一层宁静的光，那专注的侧影，仿佛已与这千年古寺的肃穆为一，只是多吉雅没有笑容…

猛然间记忆有了闪烁——初见时别人都在哈哈大笑他摔倒的窘迫，只有他没笑…他中只有共情的关心和歉疚。

他的好，不是修行的佛陀。

而是，他一直都很好。

窦棠婴的心脏像被什么刺到，脚步猛地打转，几乎是落荒而逃。

喧嚣的间隙，不甚灵的耳朵，竟捕捉到一段清越婉转的弦音——

心烦意燥的窦棠婴顷刻间前一亮！

他循声偷望，只见一座别院空地上，十来个衣着鲜丽的人正围圈排练。女彩缎华服，珍宝环佩叮咚；男圆帽，怀抱六弦琴。歌声亢嘹亮，直率动人。

他虽听不懂歌词，但六弦琴用拨片划的清脆韵律，和着舞步的节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像只偷的雀鸟，躲在门后听得迷。

“这是堆谐哦。”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在后响起。

窦棠婴吓了一，轻呼转。结果迎光看见了一位笑容明媚，一大白牙的藏族姑娘，她睛亮晶晶的。

“你好啊，我叫佳木央。”

“……你好。”窦棠婴有些窘迫，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

“喜听就来呀，我们迎客人。”佳木央普通话很标准，她笑着说这些年跟着父亲的歌舞团走南闯北，又得了支教老师悉心教导，普通话学得比别人更好些。

窦棠婴被引院内。原来，借着莫钦姆节的东风，市里正举办非遗文化巡演，日喀则各地的民间艺术团齐聚于此，闹非凡。佳木央情地为他介绍，将六弦琴时而举过，时而环抱前，姿态优如敦煌飞天。琴声在她指尖淌，清脆悦耳。窦棠婴忍不住凑近细听，那专注的模样逗得佳木央笑声连连。

“你喜？借你试试？”

佳木央介绍着堆谐的旋律规律：堆谐女声的一般音域在a—a1或c1—c2之间嗓音清亮，而男声的音域则低徊浑厚比女声整低一个小七度左右，为了合人声所以六弦琴旋律曲调是非常规律的四拍韵律。

窦棠婴心中连连暗叹伴奏的四拍节奏上六弦琴鲜明的音这个巧思简直完。他上手稍加摸索，竟能跟着佳木央的歌声合上几句。佳木央睛一亮，由衷赞叹：“你太厉害了！是学音乐的吧？我学第一首曲用了半年呢！”

窦棠婴只当她是极其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可姑娘。

这时，一位面容敦厚的长者走来，佳木央介绍是她的父亲，歌舞团的次吉利团长。老人不会汉语，通过女儿翻译，对窦棠婴的天赋表示赞赏，甚至玩笑般邀他“留下”。佳木央笑着用藏语和父亲说了几句，窦棠婴虽听不懂，却到氛围亲切。

佳木央又带他来到年楚河边，这里人声稍歇，对岸上，一排人正对着雪山江河放声歌唱，气势磅礴。“那是藏戏团在开嗓。”佳木央讲述起藏戏鼻祖唐东杰布为募捐建桥而创立戏剧的传说。藏戏唱法独特，其中就有嘉措曾提及的“缜固”技巧，声音仿佛从脑后升起，腔共鸣，嘹亮得能压过滔滔江声。

“不同地区藏戏方言有别，但心都是这脑后音与腔共鸣，腔调长短变化，很有味。”佳木央解释着，见窦棠婴听得专注，这双漂亮的睛凝视着自己，她不由微微脸红，“我教你几句？”

窦棠婴想起嘉措，那份毫无保留的情与慷慨，似乎淌在每个藏胞的血里。窦棠婴摇了摇，他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他害怕一张嘴就是跑调，一张嘴就落他们的嘲讽中…

可是佳木央歌声中那与呼韵律浑然天成的自由，打动了他。

佳木央弹起六弦琴，引导他唱和。琴声淙淙，歌声飞扬，窦棠婴渐渐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想起嘉措布满皱纹却无比明亮的睛，想起那句“再多看一吧”。

嘴对着奔腾的年楚河，窦棠婴情不自禁地打开咙，让声音风中。

佳木央也随之弹琴起舞，脚法变化多幻，绕着他旋转，将家乡的喜悦与祝福，给这位远方的客人。窦棠婴起初羞涩，后来也染上了这份快。他很喜这首曲的调，反复唱了好几遍还是余音缭绕。

“这曲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他息着问。

佳木央停下舞步，笑着说：“是呀，它很动听。这首曲自《曲拉多吉》，歌词大意是……

‘多吉在丽的家乡家为僧，

将洁白哈达献给菩萨。’”

风声，江涛声，琴弦余音……世界的声音在窦棠婴耳中骤然退去。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一褪尽。

轰的一下脑一片空白。

佳木央察觉他神剧变，担忧“你怎么了？”

接着脑海中每一帧过往——

昨夜多吉雅望向远山时中的向往，

方才讲经院里沉静似的画面，

每一次日，他的念诵不绝…

一切的一切与这句歌词轰然重叠，似最冰冷的谶言，狠狠刺窦棠婴的心脏。

‘你知，害怕吗？’

多吉雅昨夜的话，此刻像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害怕。

他害怕。

他害怕这并非戏言，害怕他的向往终成现实，害怕多吉雅某日会洗净红尘，披上那袭刺目的绛红，将窦棠婴一个人留在俗世此岸。

他害怕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了他的骨心脏——窦棠婴害怕多吉雅终将抛下这红尘浊世，转踏那一片他无法跟随的净土。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窦棠婴仓促地丢下一句，佳木央看着这位一面之缘的旅人似有什么召一般走了，她在后面告别：

“再见啦怒雀，扎西德勒。”

在她的家乡怒雀是南方人的意思，一面之缘的旅人，我祝你旅途愉快。

窦棠婴撞开人群，疯了般往回跑。他疯狂地寻找，穿过转经，掠过展佛台，跑过玛尼堆……

徐朝来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伸手想拦：“棠婴！”徐朝来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

窦棠婴却像没听见，从他边一阵风似的过。徐朝来伸的手，只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低声自语，仿佛告别：“棠婴，羌塘发生急事，我和老师得先回去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再见，小叔。”

在四千米海剧烈奔跑无异于折磨，但窦棠婴顾不上肺的灼痛和嗡鸣的耳朵。当他终于气吁吁地冲回寺庙门，晚霞已将整座城市染成恢弘的鎏金。

“窦棠婴？”

多吉雅的声音响起。他在门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他的小鸟从绚烂的霞光与纷的人中，跌跌撞撞地“飞”了回来，脸上毫无血，只有眶通红，盛满了惊惶未定的泪。

“多吉雅！”

窦棠婴扑他怀里，用尽全力气抱住，双臂勒得死，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框定在自己边，抵抗那无形的、名为“信仰”与“命运”的力量。

多吉雅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怀抱里的躯在剧烈颤抖。怎么了？被欺负了？是徐朝来？

“棠婴，棠婴，不哭。”他笨拙地轻拍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焦急。

并且一久违的、尖锐的怒意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越安，怀里的人缩得越，哽咽着，带着一绝望的恳求，仰起泪痕斑驳的脸：

“多吉雅，我们去羌塘好不好？”

窦棠婴知自己自私、卑鄙，可他不了。他只要多吉雅留在这红尘里，与他一同沉沦。

如果去了那里辽阔的荒原能留住他，如果去了那里人文与自然的牵绊足够有力……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向那扇清净佛门？

“好不好？”他迫切地又问了一遍，渴求的泪落，在多吉雅的手背上。

好…

好…

好…

拜托答应他好不好…

拜托了！！老天爷…

多吉雅捧住他冰凉漉的脸颊，望这双被恐惧和泪洗得异常清亮的眸。瞳孔里面的脆弱与依赖，像一最柔的丝线，将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轻轻地、却牢固地，系在了当下。

多吉雅所有原则与彷徨，在这一刻的泪前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