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许轻轻正在杂wu房里裁布料, 院外忽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她以为是宋谨华她们回来了，便放下剪刀走到窗边往外瞧, 院子里空dangdang的，没见人影，倒是有个声音从围墙那边飘进来，拖长了调子喊——

“他婶, 在家吗？”

“谁啊……”许轻轻ca了ca手, 推开纱门走到院里, 看见一个妇女正踮脚站在矮墙tou外探tou张望, 正是隔bi的邻居，上午和沈芳菲遇到那个。

那妇女一瞧见许轻轻chu来，yan睛顿时亮了，目光落在她shen上来回地打量, 嘴里啧啧的, 半天没挪开。

哎哟，这近看可比之前远瞧更要命了, pi肤白得透光, 五官标志得像年画上走chu来的人，穿一shen白裙子, 亭亭玉立站在清浅日光里，满院子的hua都被她给衬得失了颜se。

“你是…？”那妇女笑得热络，yan珠子却滴溜溜转着。

许轻轻没答话, 只提了提眉，询问对方来意：“婶子，您找谁啊？”

“呃……，我找你妈。”那邻居笑呵呵凑近两步, “听说你和沈霆屿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啊？咋也没听宋大嫂提过呢……”

许轻轻见她这八卦表情，心dao哪是来找人的，分明是来打听消息的吧。

她进沈家也大半个月了，赵梅母女没来之前，安安生生什么事都没有，那母女俩一来，现在大院到chu1都是风声，也不知dao赵梅在外边到底怎么传的。

“哦，您找我妈啊，她最近shenti不好，没在沈家上工了，我来替她代班一段时间。”许轻轻不慌不忙dao。

“啊？…啥？”那邻居愣住了，yan睛瞪得圆溜，“你……你是来帮赵梅代班的？”

“是啊。”许轻轻笑着说，“哦对了，沈芳菲和她妈刚chu去了，家里没人，婶子您找她们什么事？要不晚点再来。”

对方脸se变了变，干笑两声，忙摆手：“行，也没什么大事，那我明儿再来。”说着便转shen走了。

只是忍不住又回tou看了一yan站在院子里的许轻轻，心tou嘀咕，这姑娘的长相气质，咋看也不像是给人zuo保姆的啊。那赵梅她又不是没见过，那般俗气市侩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俏丽脱俗的女儿？

杀千刀的，到底谁传的沈霆屿和她结婚了……

等人走了，许轻轻才转shen回到屋里，继续裁剩下的布。

她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是有考虑的。

看沈芳菲和宋谨华的态度就知dao，她们不太想让人知dao她和沈霆屿结婚的事。沈霆屿就更不用说了，结婚第二周就远调边境，对她避如蛇蝎。之前她顺势而为，是因为要想办法落hu，不愿再跟许建设一家住在一起。

现在hu口落了，制片厂工作也基本稳了。等沈霆屿回来，反正都是要离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沈家。还不如现在就撇清，免得到时候解释起来麻烦。

晚间宋谨华和沈芳菲回来，许轻轻把沈霆屿往家里打电话的事说了，但没提邻居的事。

……

第二天，她去了制片厂。

译制科的办公室里，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资料拿chu来摆在桌上，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看到安科长的人影。说好了这周给她办正式入职的，该不会chu什么事了吧？

一直等到中午，同事约她一块儿去食堂打饭，安科长都还没来叫她。许轻轻心里开始七上八下。

她在食堂啃了半个馒tou，便盖上饭盒，实在坐不住了。

不行，坐以待毙不是她的xing子，她得去找安科长问问清楚。

刚走到行政办公楼下，迎面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个面se严肃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下来。许轻轻没在意，侧shen让到一旁，等对方先过。

cashen而过时，那中年男人侧目打量她一yan，忽然问：“你是哪个bu门的？”

许轻轻觉chu这人多半是个领导，便如实dao：“我是译制科的。”

“译制科的啊……”对方眉心微动，点了点tou，什么也没说，一行人步履匆匆往外走。

许轻轻不明所以，正要往楼上去，忽然听见人群中一人说dao：“赵导，咱们这次虽然采完风了，但上面的经费还没有拨下来，您看……”

许轻轻脚步一顿，赵导？哪个赵导？

她蓦地转shen，惊喜喊dao：“赵导演！”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转shen看她。许轻轻心情激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chu1，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叫她在这里遇上了赵导演。

“赵导演，我是——”

“许知卿，你干嘛呢？”安科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脸se沉沉盯着她。

许轻轻转tou，看见安科长那张不悦的脸，到嘴边的话ying生生咽了回去。

赵导演也瞧见了安科长，客气地点了个tou，转shen便要走。

许轻轻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chu几步喊dao：“赵导演，我是许知卿，我给您写过自荐信的，您有印象吗？”

赵导演站在几步开外，看了看她，哂然一笑：“之前没印象，现在倒是有了。”说完，一行人便大步liu星走了。

许轻轻愣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shen后响起安科长不咸不淡的嗓音，“许知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她悄悄瞪了安科长一yan，早不chu现晚不chu现，偏偏在这时候冒chu来，真是的……

她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安科长面se不虞坐在桌后，盯着她dao：“你既进了我们译制科，就安安分分好好干，不要老这山望着那山高。”

许轻轻鼓了鼓腮帮子，心里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说话不算数，说好了这周办入职手续，我等了一上午连个信也没有。

“你的证明手续呢，去拿来，我给你办入职。”安科长忽然话锋一转。

“真的？！”许轻轻yan睛倏地亮了。

“不是真的还能有假的。”安科长指节敲着桌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tou，我是看你有几分真才实学，才答应李主任让你进译制科的。往后再让我看见今天这zhong事，就不用来了，趁早走人。”

许轻轻：“……”

她连忙一笑：“安科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

正式入职制片厂，但进的却是译制科。

许轻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托着腮，目光落在面前的翻译资料上，笔尖写着写着就跑了偏，在纸上画了个哭唧唧的火柴人。

“你这画的什么？”张yang路过她旁边，瞥了一yan。

许轻轻回过神，用手挡住：“没什么。”

她顺手拿过旁边文件，将涂鸦盖了个严严实实。

可心里还是静不下来。也不知dao赵导究竟看没看到她的自荐信。如果看到了，却不回，难dao是因为她的档案不够有xi引力？

可刚才赵导演见到她时，分明有zhongyan前一亮的gan觉。既然如此，那看到她的信和艺术照，不该连个答复都不给啊……

唉，许轻轻叹了口气，心里luan糟糟的。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

晚上回到沈家，饭菜摆上了桌。

宋谨华坐在她对面，夹了两回菜，频频抬yan看她，一副yu言又止的样子。

许轻轻心里一动，以为她要问考大学的事。想着要是真瞒不住，干脆坦白算了，反正自己在制片厂上班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guan宋谨华反不反对，她都不会退让。

宋谨华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隔bi江大婶是不是来过家里？”

“您是说左边那hu人家？”许轻轻想了想，“我不知dao她姓什么，昨天是来找过您，不过您没在家。”

“哦。”宋谨华点点tou，又看了她一yan，沉yin片刻才dao，“你和霆屿刚结婚，他就去了前线，这事bu队上要保密。所以我们也没让太多人知dao……”

许轻轻听了一会儿，咂摸过味儿来。

gan情宋谨华是怕她多想，以为是她们故意瞒着她和沈霆屿结婚的消息，不让大院的人知dao。

她放下筷子，笑了笑：“妈，我明白，bu队有bu队的规矩。再说了，我和沈霆屿之间……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用不着大张旗鼓，低调点ting好的。”

宋谨华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微微一愣，倒有些意外，随即松了口气：“你能理解就好。”

许轻轻当然理解。

对这桩婚姻她想得清楚，她和沈霆屿都不是自愿的。

况且她以后可是要拍电影的人，哪能让太多人知dao她的私生活里有过这么一桩“黑历史”呢。

……

就这么过了两周，又一个周六。

到了沈芳菲的同学约定好来取衣裳的日子。

院子里的yang光铺了薄薄一层，树影落在青砖上，沈家客厅有说有笑的，又热闹起来。

许轻轻把衣裳拿chu来，让沈芳菲带着她同学到楼上卧室去试穿，她坐在院子陪宋谨华喝茶。

最近这两周，她天天对着翻译台本，数着厚厚的英语词典，现在是一看到报纸上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就觉得tou疼。

楼上房间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不一会儿，她们跑下楼来，穿着新裙子在许轻轻面前转了一圈。

“嫂子，这裙子真好看，我们太喜huan了！”

“喜huan就好。”许轻轻微笑，不，只要付钱就好。

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许轻轻shen边，yan睛里全是亮晶晶的huan喜。那个扎着ma尾的杨晓慧一扭tou，羡慕地拉了拉沈芳菲胳膊：“芳菲，你嫂子也太厉害了吧！这腰shen收的跟专柜一样，比商场里那些大牌还合shen！”

沈芳菲下ba一抬，嘴角压不住的得意，嘴上偏要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厉害的，不就zuo件衣裳嘛，反正她在家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zuo。”说完飞快瞥了许轻轻一yan，见她没有生气，才又扭过tou去，耳gen却有些别扭地红了。

另一个穿碎hua裙的同学凑过来，笑嘻嘻接话：“那我可要嫉妒你了，以后想要穿什么裙子，回家跟嫂子撒个jiao就行。”

沈芳菲哼了一声，嘴上说着“少来”，手却不停地帮同学整理着裙摆，yan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

宋谨华端着茶杯，目光从几个笑闹的小丫toushen上缓缓移到许轻轻脸上。

她看到儿媳安安静静坐在藤椅里，yang光落在她肩tou，也不说话，只是嘴角han笑地坐在那儿，慢慢品着茶，shen上透着gu让她熟悉的闲适优雅的大家闺秀气息。

那几件裙子她方才在衣架上瞥过一yan，针脚细密，盘扣jing1巧，领口还绣了极素净的hua枝，不是年轻姑娘能拿nie的手艺。宋谨华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搁下，声音不高不低：“知卿，你什么时候学的裁feng设计，倒是有心。”

宋谨华话一chu，许轻轻心里就“咯噔”一声。

——她差点忘了，她这位婆婆当年可是民国大家族里chu来的小姐，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样样通晓。她这点小伎俩如何瞒得过她的yan睛。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她顺嘴扯了个谎，垂下yan睫，心念转得飞快。

往后越是相chu1，她会暴lou的东西就越多，瞒是瞒不住的，只得提前给自己找个挡箭牌。

况且原主的外婆，也的确不是什么普通农村老太太。

她抬起yan，声音轻缓下来：“妈，不瞒您说。其实我外婆……她祖上从前是我们乡里的大地主。”

宋谨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

许轻轻便接着往下讲：“我外婆年轻时，家里有田有产，虽比不上您家从前气派，但在当地也算是有tou有脸的。她从小跟着家里的绣娘学女红，跟着先生读书识字，规矩礼仪一样不落。后来……后来那些年，您知dao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袅袅茶气上，语气怅然：“家产充了公，家里人也被拉chu去批斗。外公扛不住，早早就走了。外婆一个人拉扯着我妈还有几个舅舅，从shen宅大院搬到了村tou的土胚房。那些年，她什么苦都吃过……下地cha秧，挑粪浇菜，替人浆洗衣裳，一双绣hua的手磨得全是茧子。”

宋谨华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目光落在院中某chu1，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可她从没扔下过她的本事。”许轻轻说，“我娘走得早，我可以说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她总会在夜里点着油灯，拿碎布tou教我认针脚，走线，盘扣子。她说，手艺是长在shen上的，谁也夺不走。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要titi面面的活。”

说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看着宋谨华：“她教我绣hua，裁剪，也教我念《千字诗》，写mao笔字。说这些ti统，是骨子里的东西，吃糠咽菜也不能丢。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家里实在穷，母亲又突然离世，外婆说什么也会供我上完学的。”

宋谨华沉默了很久。

院里只有风chui树叶的沙沙声，和客厅里女孩子隐约的笑闹声。

半晌，宋谨华才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她却像没察觉似的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她终于看向许轻轻，yan神里疏淡的客tao褪去了些，louchu底下一点柔ruan的东西。

“你外婆……是个有骨气的人。”宋谨华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沉重，“那一代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能从泥里爬起来还站得直，不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轻轻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两yan，像重新认识她似的：“你能跟你外婆学chu这一shen本事，是她给你的福气，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这一刻，许轻轻也像是共情了原主命运似的，鼻子莫名有点发酸，轻轻“嗯”了一声。

宋谨华没再说什么，只伸手重新斟了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风徐徐从院子里穿过。

许轻轻低tou抿了口茶。

她这，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

客厅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几个女孩子换回自己的衣裳，抱着新裙子从楼上下来，脸上还挂着试穿时的兴奋。

杨晓慧走过来，从口袋里掏chu几张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许轻轻：“嫂子，这是上次说好的尾款，您点点。”

许轻轻接过来，指尖一捻，数目正好。她笑了笑，没当面点，只顺手揣进兜里，那份从容，又让宋谨华多看了她一yan。

另外两个同学也纷纷凑过来，把钱sai进许轻轻手里。碎hua裙的姑娘叫林小柔，付完钱却没急着走，站在那儿扭nie了一下，红着脸开口：“嫂子……我下个月要参加表姐的婚礼，想再请您帮忙zuo一条新裙子，可以吗？我可以先付钱的。”

许轻轻yan睛一亮，正要说话，李文静也抢着dao：“啊对对对，我也想再zuo一条！夏天的薄料子，要那zhong走路带风的长裙，嫂子您看成吗？”

“我也要我也要！”杨晓慧跟着举手，笑嘻嘻地，“嫂子您手艺这么好，以后我都不想去商场买了。”

许轻轻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面上却只是温柔笑笑：“行啊，我回tou多画几个好看的款式给你们选选，我chou空zuo。”

沈芳菲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忍不住地嘟囔“你们可真会麻烦人”。

送走了几个同学，许轻轻回到楼上房间，把票子拿chu来数了数。

三tao衣裙的尾款加上三件新裙子的定钱，厚厚一沓，这几单zuo完，除去布料本钱和给沈芳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块的纯利run。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和上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已经攒够三百，买一辆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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