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多事之秋，下云苍峰、云秀峰两位当家人都不在，这位程姑爷就成了大伙的主心骨。

“大小呢？”

“大小去庄里了。”

程宗扬问了几句才知，云家财被扣之后，那些债主仍然不断上门纠缠，光今天就来了六拨，闹得云家飞狗，云丹琉不胜其烦，索去了城外的庄暂避。

“她自己去的？”

那护卫：“大小带了几名护卫。”

“有车吗？”

“没见带车。”

程宗扬皱起眉。他原以为云丹琉已经把钱铢提取来，只是怕被有心人窥破其中的虚实，再横生枝节，才借不胜纠缠远远避开。现在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陶氏的借款对云家来说就是救命的稻草，她放着正事不，却跑到城外的庄里，莫非是她吃得仙草太多，了什么岔？

这事不好问旁人，程宗扬：“云家在城外还有个庄？”

“了雍门不远就是。”那护卫：“我领程爷去吧。”

那护卫向同伴待一声，从院中牵了来，当先带路。他在洛都打混多年，十分健谈，说起那庄，却是淮南王名下的产业。淮南王败事之后，家产没中，一些零散的田地、房舍打理起来太麻烦，被里发卖。云家也购得一，万一城门关闭，没赶上城，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们知消息已经去得晚了，那些上百亩的大庄都被人挑完了。剩这一地方还不到二十亩，价钱却比旁的都贵，三爷本来不想买，可左右没得挑，只好钱买下，没想到却捡了一个便宜……”

那护卫还没说捡了什么便宜，就听到前面的城门一片喧闹，人群纷纷涌了过去，吵嚷声响成一片。片刻后，有人声叫：“抓住郭解了！”

程宗扬攥住缰绳，双盯着不远的雍门。

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沿街挤成一条长龙。十几名差役如临大敌，双手握着大，推搡着从人群中挤一条路来。跟在后面的是一群执戈佩刀的兵卒，他们结成人墙，牢牢围着中间一辆囚车。最里面的兵卒举着上过弦的手弩，随时都能击发。

长街两旁人涌动，忽然有人叫：“郭大侠！”

这一声可谓是一呼百应，众人竞相叫：“郭大侠！郭大侠！”

那名护卫也从背上站起来，翘首张望。

程宗扬一望去，却悄悄松了气。囚车中，一名大汉披散发，布衣上血迹斑斑，远远只能看个影。但他目力比那名护卫得多，一瞥之下，就看囚车上的汉比郭解本人半，相貌略有些熟，依稀在郭解边见过，是他的追随者之一。

吴三桂也认囚车中的“郭解”不是本人，小声：“包的？”

程宗扬微微。郭解已经带着手下离开洛都，但官府追捕甚急，从他们的藏开始，一追查他们的落脚，只要郭解还在汉国境内，随时都可能被官府追上。

叫嚷声越来越响亮，那大汉恍若未闻，他手脚都带着铁镣，上伤痕，却没有半颓唐之，如同一囚笼中的猛虎。坦白地说，比郭解本人更有大侠的风采。

程宗扬游目四顾，忽然间目光一震，心猛地提了起来。

城门被堵住的人群中，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看着像是哪家豪门的公哥，只不过这两人程宗扬都认识，一个是富平侯张放，另一个是天刘骜。他们似乎是刚游猎归来，鞍侧还挂着雉、野兔等猎，兴致地满载而归。只不过这会儿也在城门被堵得动弹不得。虽然周围有着便装的期门武士牢牢守住，两人的坐骑还是被人群挤得立足不稳，不断发低嘶。

看着众人呼“郭大侠”的场景，刘骜游猎归来的兴致渐渐消逝，目光变得沉起来。

第七章

耳朵上着铜环的大汉探看了一，然后又缩了回去。

片刻后，云丹琉从屏风后昂然而。她穿着一袭火红的劲装，在主位屈膝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得笔直，两目视前方。

铜环大汉捧着长刀，跪坐在她侧后方，一脸凶的表情，鼻不是鼻，不是地看着程宗扬。大小跟着这厮去一宿，回来就绷着脸，心情差得要命。要不是他是姑爷，自己早就揍他了。

云丹琉微微抬起下，“什么事？”气冷若冰霜。

云丫，你这可演得过了，你就算再想撇清，我好歹也是你准姑夫，能用这气跟姑夫说话吗？

程宗扬咳了一声，“也没别的事。我就是想问问，那些钱铢取了吗？”

“没有。”

“这可不能耽误。小心夜长梦多。”

云丹琉用冷漠的声音：“我已经跟钱庄的人说过，那笔金额太大，他们要用一天时间筹集款项，约好明日去取。”

“那你怎么不在住等着？来庄嘛？”

云丹琉冷冰冰：“我乐意！”

这死丫，失之后怎么脾气更大了？

“我明天回去。”云丹琉不由分说地下了逐客令，“没有其他事的话，就请回吧。”

“当然有事。”程宗扬一边说

到了门前，两人又执手谈良久，然后那儒生才长揖为礼，告辞而去。

“他是谁？”

“博士师丹，云台书院的山长。”秦桧笑：“算缗令就是他起草的。”

“你们不会谈了一夜吧？”

“我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昨晚抵足而眠，纵论生平所学，不觉东方之际白。”

“老秦，我就喜你这有文化有学问，还能睁着说瞎话的成熟男人。”

秦桧哈哈大笑，这才说了昨天的经过。

他这回没玩什么谋，而是先通过徐璜找到当事的小黄门。那小黄门正因为了奏疏惴惴不安，被徐常待当面揪来，险些吓死。徐璜倒没有责备他，而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让他去兰台找一位有学问的秦先生，看能不能把奏疏复原。

小黄门找上门的时候，新任的兰台令史秦桧早就在兰台等着。他拿到奏疏原件便去了云台书院，以奏疏被污为名，找到上疏人，让他重新撰写。

这样一来，事情就完全成了公事公办，任谁都挑不错，奏疏的内容依然保密，秦桧也堂而皇之地见到上疏人师丹，顺便与他商榷了一下疏中的策论。秦桧是老江湖，又在程氏商会主各项生意往来，对各货平准之术如数家珍，寥寥数言便令师丹折服不已，当下把秦桧留在书院，彻夜长谈。

程宗扬指了指秦桧，“老秦啊，你可真是跟老蔡那太监学坏了。”

秦桧叹：“蔡公公才如海，与蔡公公一叙，秦某才知自己实乃井底之蛙。以往的谋诡计只是些不上台面的雕虫小技。图大事，须得光明磊落，以谋示人。”

“以后你不玩谋了？”

“非也非也。之，在于相辅相承。孤不生，孤不长，谋为，谋为用，切不可偏执一端。”

“哎哟，老秦啊，这谋俩字儿让你一说，都变得光明正大起来。有学问就是不一样啊。”

“多亏主公时时提携指，耳提面命，属下方有今日。”

两人说笑几句，程宗扬：“这么说算缗令改了？”

秦桧摇：“一字未改。”

程宗扬不懂了，“……敢情你们俩就瞎扯淡，扯了一晚上？”

“也不尽是扯淡，倒是疏中添了几条。”

“添的什么？”

秦桧悠然：“汉国之忧，在于兼并；兼并之忧，不在商贾，而在诸侯。”

“诸侯？你是说汉国的诸侯王？”

“如果论财富多寡，那些商贾怎么比得了诸侯？便是国中所封的列侯，财富也远超商贾，所以在我的劝说下，这份奏疏上又加了两条。”

秦桧竖起手指，“其一，诸侯王、列侯、公主、吏民占田不得超过三十顷；其二，畜养婢，诸侯王以二百人为限，列侯、公主一百人，吏民三十人。逾制者，田产婢一律没收官。”

程宗扬怔了半晌，然后：“他真这么写了？”

秦桧。

“他疯了吧？”

程宗扬也觉得汉国的诸侯外戚、豪世家四割据，很大程度上扼杀了商业经济的发展空间，把他们铲除掉，对商业发展只会有好。可理是理，现实是现实，天直接一诏书下来，对他们限田限，等于是跟整个汉国的统治阶级作对。

如果这是一场战争，相当于一边是所有田地超过三十顷，婢超过三十人的诸侯、外戚、世家、豪、士绅、商贾……另一边只有一个光杆天，外加一堆穷鬼，而且那堆穷鬼还未必知天是哪葱。仗打成这样，就算刘骜再，也会被人踩死吧？

“师丹可不是只有一个人。这份奏疏也不是师丹自己写的。”秦桧：“天一年前就开始养士，网罗的人才除了未得官职的儒生士，还有历年被贬秩、夺爵的官吏贵族。前任声校尉陈升也在其中。”

“天怎么找了这么一堆人？”程宗扬听着就觉得不妙，这些货除了槌，就是官场斗争中的失败者，一堆的败犬啊。

“依主公之见，天应该找谁呢？”

程宗扬仔细一想，可不是嘛。太后秉政这么多年，满朝文武都是她提的官员。天想找靠得住心腹，除了边的太监，也就是没得官的儒生，还有那些官场失意者。本没有什么能够选择的余地。

“他们就没想过这奏疏能不能施行？就好比吕冀，他为襄邑侯，限一百人，就算加上襄城君，夫妻两个一共二百名婢，六十顷田地——那田地还不够他养婢的。吕冀是大司，主着尚书台，能答应吗？”

“此事的关节，在于诏举。此次诏举选士数百人，师丹等人计算过，一年之内，他们就可以占据朝中各要津。大司纵使不同意，也是孤掌难鸣。”

程宗扬评价：“一厢情愿！”

一帮没当过官的菜鸟，还没踏官场，就想着把前辈一扫而空，实在是不知天地厚，狂妄得没边了。

秦桧笑而不语。

程宗扬转念一想，“这样的话，算缗令更推行不下去了。咱们的生意不是泡汤了吗？”

“禀主公，属下已献计让其徐徐图之。先推算缗令，压制商贾；再推限田限，以防国中不稳。”

“听起来倒是老成持重，这里面有什么谋……谋吗？”

“算缗针对商贾，禁止商贾拥有田地，师丹等人原本犹豫着算缗要不要接收实，现在已经决定所算缗钱一律收取钱铢。”

“是因为能降低朝廷的行政成本吗？”

秦桧笑：“我告诉师丹，若只收取钱铢，必会导致贱钱贵。”

“他难不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