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未消，还能持平而论，甚至律己而宽人——程宗扬有明白这个貌不惊人的汉为何会被公认为当世大侠了。

宅中有大宋的禁军亲自掌勺，比一般的大厨也不逊。不多时，便送来几样酒菜，敖还抱了一只酒瓮，兴冲冲过来斟酒。

程宗扬：“郭大侠名动天下，在下仰慕已久，难得今日光临寒舍，大伙一醉方休！”

敖当即给王孟满上，“郭大侠，请！”

王孟极为豪放，举樽一饮而尽，然后才：“我是王孟！”

程宗扬笑：“那位才是郭大侠，这位是王侠士。”

敖也吃了一惊，清原委才知自己闹了乌龙。他连忙举瓮给郭解满上，一边自嘲：“瞧我这力劲……”

敖抱着数十斤的酒瓮，双臂稳若磐石，酒从瓮一条细线倾下，稳稳注樽中，没有溅半。

郭解赞：“好手！”

敖：“郭大侠，我敬你一杯，当是赔罪。”

郭解歉然：“郭某从不饮酒。”

“哪里有大侠不喝酒的？”程宗扬举樽笑：“郭大侠，我也敬你一杯！”

郭解抱拳：“心意已领，但郭某向来酒不沾，还请见谅。”

程宗扬将信将疑，但郭解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勉，毕竟刚因为酒上的事惹来一场麻烦，再因此误事，那就太划不来了。程宗扬放下酒樽说：“既然如此，我便以代酒。郭大侠，请。”

郭解遥遥举碗，饮了白。

程宗扬：“前些日听说郭大侠遭小人构陷，被迫迁徙。如今异乡，不知可还安好？”

郭解：“郭某惯于奔走，自是无妨。只是我那些兄弟素来纵横恣意，受不得拘束，未免辛苦。”

“说到郭大侠的门客，前些天我的在伊阙遇到郭大侠门下的豪士，果然是慷慨豪勇的英雄好汉！”

程宗扬眉飞舞说了当日在伊阙看到的一幕，尤其是那名豪士杀人之后不避不逃，坦然留下来罪，说着连声赞：“好汉！”

郭解却毫无容，他眉锁，微微俯施了一礼，然后：“多谢程兄相告。此事郭某还是初次听闻。那位兄弟因我而被官府捕拿，我却一无所知，实在是惭愧。还请程兄细述他的相貌，我好设法迎他狱。”

程宗扬边想边：“那人是个大胡，很壮……对了，和他一起的少年把杨家那人的颅带走了。”

郭解扭看向王孟，王孟：“数日前有几名少年跃门外，称已为郭大侠除去杨家，但未留名姓，想来就是这些人了。”

“找到他们，此事因我而起，不要牵连旁人。”

“诺。”

程宗扬：“老敖，去把那小叫来，让他给郭大侠磕赔罪。”

“不必。郭某今日非为此事而来。”

“那是……”

郭解双手在膝上，缓缓：“听闻前辈在此，郭某特来请见。”

“前辈？哪位前辈？”程宗扬一雾。

“昔日游侠儿，洛下刘谋。”

程宗扬一拍大，“你说老啊！他叫刘谋？”

“当初纵横洛下时，前辈自称刘谋。”

程宗扬苦笑：“不是我推托，实在是你这位前辈行事太人意表——这都四五天没回来了。”

“不知前辈去了何？”

“这就难说了，不过我今日正好在城东一陋巷见过他。”

“前辈在城东？”

“没错，跟一群少年在赌钱呢。”

郭解叹：“果然是前辈会的事。既然如此，郭某就告辞了。”

说着郭解长而起，向程宗扬抱拳施礼，又对旁边的敖揖了揖手，说了声“有劳。”

程宗扬刚要开，忽然传来几声疾响。王孟形一晃，雄壮的躯半跪着挡在郭解前，接着长剑跃然鞘，在前搅无数剑。剑上“啪啪”几声震响，数枚疾而来的暗被长剑格开，四下飞散。

王孟双目如电，仗剑喝：“哪里来的鼠辈！来！”

王孟这一声大喝声震屋宇，檐上的瓦片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郭解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稍安勿燥，然后抬手往案上一丢，一枚漏网的暗从他掌心落下来，在案上打了个转，却是一颗用来下酒的蚕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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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郭解轻轻拍了拍手，“卢五，你既然来了，就下来吧。”

卢景从梁上飘下，拿起郭解未喝的那杯酒，毫不客气地折自己碗里。

王孟被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你——”郭解却视若无睹，只：“你也来了。”

卢景一气喝完，抹着嘴：“剧孟呢？”

郭解没有作声。

“瞧瞧，郭大侠从不妄言诳人，知肯定不会说不知，多不告诉你。”卢景翻著白：“你告诉他，最多三天，他要再不，我就把他家拆了。”

郭解淡淡：“好。”

郭解转离开，王孟狠狠瞪了卢景一，卢景只当自己是瞎，翻著白不理不睬。

程宗扬亲自送行，大门一开，才看到外面的僻巷中聚集了数十名汉，每个人都佩着长刀，牵着健。他们似乎是赶了数日的长路，浑上下风尘仆仆，但一个个毫无倦意。

郭解吩咐几句，众人轰然散开，往各里巷去寻找朱老。郭解回向程宗扬抱了抱拳，“告辞。”

“郭大侠稍等。”

敖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飞奔过来。程宗扬：“一薄礼，不成敬意，还请郭大侠笑纳。”

那只木匣虽然不起，但份量十足，里面盛放的显然非金即银。郭解略一思索，将木匣给王孟，然后：“郭某来得匆忙，上并没有带多少钱，这些钱我便收下了。”说着吩咐：“取我的坐骑来。”

旁边的门客当即牵来两匹，给敖。

敖连连摆手，“这怎么成？”

郭解：“这些钱算郭某暂借，以十日为期，届时必定奉还。”

程宗扬原本想推辞，听到十日奉还又改了主意，“若是钱上的事，郭大侠尽开。在洛都，没有车不行，这样吧，匹我且留下，另给郭大侠两匹挽，一辆车。郭大侠办完事，尽来取便是。”

郭解抱拳：“承情。”

郭解一行走远，卢景揣着手过来，“如何？”

“想听场面话，还是听实话？”

“都听听。”卢景：“老五不会说场面话，得跟你学学。”

“四哥才该学吧？他把人领来，自己就没影了，有这么待客的吗？”

“你要能教会他招待客人，我立跪下来给你磕十个响。”

两人说笑几句，程宗扬：“郭大侠虽然貌不惊人，但怀大义，行事光明磊落，严己宽人，是条汉！”

“这是实话？”

“场面话。”

“实话呢？”

“郭解貌不惊人，言不众，说的理也是老生常谈。但他能说到到，这就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卢景笑：“这英雄也太简单了吧？”

程宗扬耸了耸肩，“大理谁都会说，但到的，能有几个？单是一个仗义疏财，就能难倒多少人？”

“你怎么看来他仗义疏财的？我要没看错，他刚才是拿了你一笔钱吧。”

“就是他一不客气地拿了那批钱，我才看他一。”程宗扬：“他随随便便就接了钱，说明他不把钱财放在心上。越是重财之人，才越会推三阻四，斤斤计较。”

卢景朝他上拍了一把，“小，你心儿太多了。咦？这是怎么回事？”

程宗扬抱着：“别问！敢问就翻脸！”

“外伤？那我就不问了。”

“五哥，你怎么来了？”

“姓唐的递了消息，要跟我结账，我来跟你商量。”

“正好老匡他们来了。五哥，你拿主意，咱们设个，把钱全吞了，然后装作走人。”

“成。”卢景：“我跟他们约的明晚。地方嘛……”

“放在山那镇上。”

“好主意！”卢景一听就明白了，“等老四回来，我们先去踩。”

“四哥去了哪里？”

斯明信冷的声音从传来，“有人盯上这宅，我去摸底。”

程宗扬抬去看，斯明信的影却鬼魅般现在他后，程宗扬扭过，呼了气，“吓我一……”接着他又警觉起来，“是谁？”

“朱安世的人。”

“怎么会是朱安世？”程宗扬随即醒悟过来，“延香！”

延香是有名的游女，认识的人不少，这些天与敖一同，多半被有心人看到，通知了朱安世。

程宗扬有些痛，朱安世与卢景有往，却又和吕冀的关系不清不楚。被他的人盯上，既没办法向他透底细，又不好动手对付他，只能装作不知，这样一来，许多事情都缚手缚脚。

程宗扬心下权衡片刻，然后：“四哥，要辛苦你一趟。”

斯明信抱着肩，没有作声。程宗扬知，不是他摆架，而是他不怎么喜说话，不作声就是答应了。

程宗扬开门见山地说：“如瑶来了。这里来往的人多，不太安全，我想送她去上清观。”

斯明信了。

“五哥，麻烦你看着尾，有的话就甩掉。”

卢景：“好说。”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车从院中驶，赶在宵禁前驶离洛都。敖驾车，云如瑶、雁儿、阮香凝同乘一车，程宗扬一公哥的打扮，骑跟在旁边，斯明信和卢景则潜在暗，不踪影。

缺乏电力照明，使六朝昼夜分别极为明显，城中还有不少灯火，一旦城，四周就是黑沉沉一片，整个天地都仿佛陷沉睡。车前虽然挂着灯笼，但只能勉照前数步的路，白天可以纵情狂奔的匹，此时只能迈着小碎步，缓缓前行。

有敖和自己两人，一般的麻烦也能应付下来，但程宗扬担心的是巫宗，万一再被他们守株待兔，这回麻烦就大了。

忽然远一片火光闪动，数十骑奔驰而来。上都是些锦衣少年，一个个举着火把，拿着，明火执仗呼啸而过。

程宗扬等人早早就避到路边，让开路。那些少年也没有理会他们，只顾着笑闹不已，不时发大笑，使不完的力。

接着，十余名少年簇拥着驰来，他们鞍旁悬挂着形形的猎，显然收获不少。即使在疾驰中，这些少年的队型也极为密，后面的首贴着前面的尾，显湛的骑术。

人群中，两名年轻人并骑而行，其中一个眉目俊朗，容貌英俊，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正是洛都有名的贵族少年，富平侯张放。他鞍旁挂着两只锦，一只纯白的野兔。

他旁边的年轻人穿玄衣，兴致昂，程宗扬一就认来，那人是天刘骜。他鞍旁挂着一只革，里面装着一条小狗，隐约能看翅膀的痕迹。

程宗扬被周围的骑手隔开，蹄声中，只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谈，“飞犬……五十步……”

“……鬼市……”

接著有少年起笛，清越的笛声掩盖了刘骜和张放的谈。

程宗扬心里提了起来，天怎么会突然提到“鬼市”？襄城君的说法，那就是个专门贩卖赃的黑市，怎么会和天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