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玄成除去免冠谢罪，一句话都没说，此时也叩领旨，若无其事地回归座席。

在洛都待了这么多天，程宗扬也知了一些汉国朝廷的路数。汉国初期，丞相总揽朝政，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帝秉政之后，觉得丞相权力太大，设置内朝分夺丞相的权力。时至今日，丞相虽然仍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长，但在朝廷中的存在已经十分薄弱，不要说比起吕冀，就是比中常侍这些天近臣，影响力也差了一截。

由于有内朝官的存在，汉国的权力大分收归以大司大将军为首的内朝，丞相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了一个摆设。像韦玄成，一边喊打喊杀，一边替他说话，但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当真，知自己只不过是个双方互的幌而已。

王温舒翻左武军覆没的旧事，最终以天下诏勿议而结束。事情虽然看似掀过，但曲已终，人未静。朝中明人都知，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左武军在覆没一年多之后，又重新成为左右汉国朝局的一步棋。但也仅仅是棋而已，王哲和左武军将士的生死并没有被任何人放在心上。

除了程宗扬。

他抬起，望向在上的御座——此举不合朝廷礼仪，如果被御史看到，少不了弹劾他目无君上。但作为一个的六百石小官，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这个不起的存在。同样也许不会有人想到，整个朝会数百名官员之中，唯一真正在乎王哲和左武军的人，会是一个只负责诸侯往礼仪的大行令。

程宗扬暗暗握拳。既然有人提及此事，自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清楚左武军为何覆没。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让王哲和他的将士走上绝路。

…………………………………………………………………………………

程宗扬还挂记着小紫，朝会一散，就立刻想要告辞。没想到内侍传话来，让他在玉堂前殿等候召见。

“程兄好运气，这么快就能奉诏觐。”

今天正好又是东方曼倩当值，照旧在殿前执戟。程宗扬再急也不能不理天的诏书，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两人倒是能聊聊天。

“孟舍人呢？没去告你的状吗？”

“哈哈，一个侏儒小儿，能奈我何？我倒是怕他不告，耽误了我东方曼倩贱名上达天听。”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一不甘心，老东，你就这么想当官？”

东方曼倩洒然：“我想当官只是为了活着，倒不是活着就为了当官。”说着：“明者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于相从。首为拙，下为工；饱安步，以仕代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

程宗扬一边听一边频频，等他说完，然后问：“什么意思？”

东方朔大笑：“好个不学无术的小。明智之人，求中而已。襄邑侯朝不趋，赞谒不名，尊古今少比，依我看来，却是危若累卵。下愚之人，汲汲于田野之间，劳终日，难求一饱。此二者，吾所不龋所者，唯玩世而已，行与时违，而不逢其害。”

“这算是明哲保？”

“知我者，程兄也。”

“那也不一定非要当官埃”程宗扬引诱：“不想农活，东方兄还可以经商嘛。”

东方曼倩微笑：“敢问程兄，此生可曾求过人？”

程宗扬沉默片刻，“很多。”

“人生于世，无不需要求人。农夫有皇粮国税，官租徭役。若是成了一方豪，不必亲自劳农事，还要担心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商贾之人，为了些许蝇小利日夜奔忙，而三五小吏便能让其倾家产。若是当了小吏，上面还有主官，主官上面更有主官，百官之上还有丞相，可便是当上丞相又如何？天一怒，一封诏书，便得自荆”这是社会的生态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若是不想被吃，只能爬到生链的最端，当最大的那个——在里谈这个，这是要造反吧？程宗扬赶拉回话题，“那你还想当官？”

“当什么官？我只想当一个近臣。人生在世，反正是要求人，与其讨好央求那么多人，不如讨好天一人。荣华富贵非我所，优游此生便已足矣。”

程宗扬想了一会儿，叹：“你这个要求太了，我恐怕是满足不了你。”

东方曼倩笑：“怎么？程兄想笼络我吗？”

“我还真想过，但不知东方兄这样的大才，应该怎么用才好。”

东方曼倩大笑几声，然后：“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侧，匠人不顾，大而无用，此之谓也。”

程宗扬虽然被东方曼倩称为不学无术，但这段话自庄名篇逍遥游，以前倒是读过的。说的是惠以大树为喻讽刺庄，称其大而无用。庄则回答说正是因为无用，这棵大树才能逃过匠人的斧刃。像东方曼倩这等人，连一代雄主也难以用之，他虽然自命臣，可天何尝不是被其所？其实他所作的只是自己而已，想把他收中，着实是小看了他。

程宗扬笑：“听说东方兄刚刚净，除了衣服什么都没带，浑上下不名一文，亏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要说还是程兄送来的运气，”东方曼倩笑：“那日与程兄分手，倒让我在乐津里遇到一个的女，这几日便准备下聘。到时只怕还要向程兄借些钱用。”

“好说，多少钱？”

“十贯足矣。”东方曼倩说着拉起衣袖，腕上一条络。那络打得极为，上面系的却非金非玉，而是一枚不起的铜铢。

“说我不名分文可就过了，我上倒还有一文，加上程兄的一万钱，用来下聘正好是万里挑一。”

程宗扬玩笑：“东方兄的意思，这娘算是咱们两个合娶的吗？”

东方曼倩大方地说：“弱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明年此时，程兄尽自龋”如此洒脱，程宗扬自问这辈都不到，闻言只有苦笑而已。

东方曼倩忽然扬了扬下，“那个不是你的家仆吗？前几天刚喝过酒的。”

程宗扬抬看去，却是敖。他正在殿外和一名内侍说着什么，汉虽然得不严，终究是天所居，敖能混到这里就不错了，想靠近天寝却没那么容易。

程宗扬心里一，难是小紫的事？他急忙殿，却被一名小黄门拦祝“程大夫，天随时可能召见，你要这么去，万一上面怪罪下来，小的可担当不起。”

东方曼倩笑：“如何？”

程宗扬知他是揶揄自己，为官员，远不如当个臣轻松，这会儿被他奚落，也只有苦笑。

“我去帮你看看吧。”东方曼倩执戟过去，与敖谈几句，然后表情古怪的回来。

“他不肯说，非要见到你才开。”

程宗扬心里咯噔一声，难小紫真的事了？

东方曼倩对小黄门：“这位程大夫是大行令，那是他手下的治礼郎，我刚才已经验过那人的腰牌。衙中有事，需要立刻面见程大夫——此事关乎诸侯，少顷天召见，说不定要谈及此事。赶安排让他们见一面。”

第五章

东方曼倩说得跟真的一样，听到是公事，那小黄门也不敢怠慢，连忙引着程宗扬到了殿外，与敖见面。至于他们谈到哪位诸侯，小黄门躲得远远的，一也不想听见。

程宗扬：“找到小紫了？”

“没有。”敖：“紫姑娘一直都没现。”

“了什么事？”

“我们找到紫姑娘……那条狗了。”

“雪雪？”

“可不是嘛。那狗不知从哪儿钻来的，浑都是泥。我们压就没认来。还是那狗使劲往冯大法边凑，才被冯大法认来。那狗也邪了，别的狗都汪汪叫，它不叫，只哼哼，哼得我听着都发麻。”

“受伤了？”

“没有。我专门抱着给卢五爷看过，卢五爷也说没事，就是饿的。”

“饿的？”

“卢五爷估摸着，怕有两三天没吃东西了。老刘给它买了几个包，那狗跟疯了似的，不要命地往向上冲，老刘一个不小心，手指都被它咬了一。”

程宗扬听得都无语了。刘诏真够倒霉的，他恐怕还不知被小贱狗咬一会有什么后果吧？

程宗扬想想，这事儿还是别跟刘诏说的好，多过半年，又是一条好汉。

“小紫呢？她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知埃卢五爷也是心里没底，才让我来见见你。”

“其他……几个方向，有消息吗？”

“没有。”

敖知周围还放的有人，是谁却不知。几名侍修为不同，应的范围也各有差别。以卓云君的修为，小紫一旦接近校尉府两里范围之内，就能应到她的准确位置。可现在小紫杳无音讯，却找到了与她形影不离的小贱狗，其中的蹊跷让程宗扬不能不多想。

难是被巫宗抢先了一步，先劫住了死丫？要不然她怎么会扔下雪雪？要知那小贱狗虽然看着就是一贱的小烂狗，其实却是一如假包换的妖兽。真要玩命，一般五级修为的手也制不住它。

程宗扬一边转着念一边：“校尉府周围有什么动静吗？”

“有。”敖：“卢五爷亲自去看过，盯着校尉府的人不少，除了咱们，还有四五人。”

“这么多？”

“卢五爷认两，一是襄邑侯府派的死士，一是洛都大豪朱安世的手下，另外两份不好确定，卢五爷猜测可能是巫宗和龙宸的人。除了这些，还有几个独行的，至于暗，很难说是不是还藏的有人。”

连龙宸的人也来凑闹了？襄邑侯门下死士是刺杀韩定国的一方，巫宗人是保护韩定国的一方，这两者的立场可以明确。朱安世的手下与龙宸的人究竟站在哪一方，现在无从知晓。不过龙宸与黑海关系匪浅，朱安世与吕冀私下也有联络，这四势力很可能是两两联手。

“还有件事，”敖低声：“我来之前，校尉府又驻一批军士，都是最锐的声士。”

声校尉属下有七百余名声士，擅使弓弩，号称能在夜间闻声而，故称声。宋国的神臂弓虽然有名，但有名的是械，就手而论，最的当属汉国，声士则是锐中的锐，术可想而知。

“接着等，只要小紫现，无论如何也要拦住她。韩定国就是一条死狗，什么时候杀都行，犯不着在校尉府跟他们玩命。”

见到校尉府的布置，程宗扬已经死了在校尉府刺杀韩定国的心思。明明是个陷阱，还要往里面，未免太傻。

“还有，再派一个人去建威将军府。说不定死丫会在那边，等韩定国门的时候动手。”

“是。”

“这会儿刚过午时，离天黑还有三个多时辰，我等天召见完就立刻过去，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是！”

…………………………………………………………………………………

程宗扬在玉堂前殿又等了一个多时辰，直等得坐立不安，才有内侍来，传他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