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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汉国篇(4/10)

落下时,刚才一番凶恶的表情已经不翼而飞,变得面 黄肌瘦,愁眉苦脸,活像是一个神情憔悴,为温饱奔走的年轻人。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太多,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迟疑地朝一 摊肆走去,畏缩地抱了抱拳,低声细气地说:“敢问大,不知镇上的长兴 脚店还有多远?”

摊肆上正在烙饼的妇人停下手,“长兴脚店?你找那里啥?”

年轻人一丝惭愧,“我家公前些日回乡,雇了脚夫挑运家俬,到现 在也没见人来。那些脚夫是小的雇的,事情便着落在小的上。听说他们是在长 兴脚店落脚,小的来找找,是不是了什么岔。”

妇人同情地说:“这……只怕是不好找了。呶,长兴脚店就在那边。”

年轻人抱拳长揖,“多谢大。”

说罢匆匆赶去。

“等等。”

那妇人叫住他,“这个饼你拿上。”

年轻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有钱……”

“拿着吧。”

那妇人快人快语,“看你的样总是有几天没睡好了。放宽心 些,左右不过是些家俬罢了,哪里就不过日了呢?”

程宗扬佩服地看着他,“行啊,五哥,你这可发财了啊……哟,还有张饼。 亏心不亏心啊?”

“不吃拉倒。”

“别啊。大半夜起来我还没吃东西呢,给我半个。”

卢景昨晚说的“早门”,可不是一般的早,程宗扬刚睡到半夜就被他拖 起来,两人跟作贼似的,翻墙摸黑了洛都。城门外,蒋安世已经备好车,连 夜驰往上汤。

程宗扬撕开饼,一边吃一边说:“有事直接问不行吗?嘛绕这么大一 个圈?”

“直接去问,别人会说吗?”

“为什么不说?”

“五手指还不一般齐呢,你会说,别人未必会说。何况还是失火灭门的大 事,万一背后有风险呢?趋利避害方是人之常情。”

钱不就行了?”

程宗扬:“咱们现在缺的是时间,又不缺这钱。 如果这样问话要两天时间,钱用一天就够了。”

钱买的消息最不可靠。”

卢景:“用一天时间买来的消息,只怕要用 五天时间来分其中的真假。更要的是,你钱去买消息,只会让人凭空生 疑心。让你去当杀手,只怕第一铺生意就把命搭去。”

程宗扬摸着下:“好像有理……五哥,你再教我几招。”

卢景也不藏私,“想从别人话来,无非是四招:胁之以威,诱之以 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威胁利诱乃是下着,切忌轻用。用时先要看人,汉国 民风悍勇,威武不能屈者大有人在。贸然相,只会巧成拙。”

“比如方才那位店主,自己有家有业,又是着迎来送往的生意,轻易不会 与人结仇,如此便有了三分。县官不如现,我扮游徼,门厉喝,看清那店 主畏惧隶役的威风,这便有了五分。但此时若是一味用,只会落了下乘,因此 我放风,说是查旁的案。听到事不关己,那店主失了戒心,这便有了八 分。我再略微一吓,店主钱过来,知他胆气已丧,这才有了十分。到此时你 再问他,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宗扬听得佩服不已,单是一个问就有这么多学问,卢五哥的寇世家真 不是白来。

“那店主说了什么?”

“他说初九夜间打烊时,见到一行车路过。是什么人他没看来,但看到 车上打着旗。”

程宗扬神一振,“旗上是什么字号?”

“店主不识字。”

程宗扬一阵郁闷,六朝除了宋国还好一些,其他几国的识字率能到百分之十 就烧香了。

卢景停顿了一下,“……但他记得旗上有一大一小两个方框。”

“回?不对!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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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程宗扬立刻反应过来。

“对。小的在上面,大的下面,中间还条小尾。”

虽然是一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线索,却是整个事件的拼图上至关重要的一 环——看来卢五哥没有猜错,那个颖侯的门客也没有说谎,初九那天晚上,颖 侯吕不疑确实路过了上汤。

能从不知情的店主中得到这条线索,已经是意外之喜,程宗扬笑:“对 那位卖饼的妇人,五哥用的就是动之以情了。”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大嫂你去威利诱,没半。动之以情, 对症下药才是上策。况且这两个人也不是随便选的,”

卢景:“那店主的客栈 在巷,来往的车行人都要从门前经过,卖饼的摊肆也是如此。问过这两, 上汤的线索也就查了大半。”

“我看你跟大嫂没说多久,难几句话就打听清楚了?”

卢景:“急什么?还不到问的时候。”

两人一边说,一边啃着饼走到镇外。绕过树林,远远看到一片黑乎乎的火 场。

整间客栈被烧成白地,只能看客栈的位置离镇颇远,邻着大路,原本 的房舍已经看不痕迹,院内铺满灰烬。

虽然隔了两天,火场仍弥漫着呛人的恶臭,让程宗扬不由掩住鼻。卢景却 视若无睹,他在火场中走了一圈,不时蹲下来翻检,拿起一块烧裂的石,或是 几片碎瓦扫过几

已经收殓过,其他东西又被一烧而空,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卢景 拍了拍手,指着火场:“大门在北边,沿路是一土坯墙,东边是牲棚,西 侧是两间通铺,南边两间是上房,但不光是住人的。”

“不只是住人?还有什么?”

卢景从灰烬中拨一只倒扣的瓦盅,揭开来,里面是几粒被烧得发白的骨制 骰,稍微一,就化为碎末。

“赌场?”

“消遣罢了。”

卢景拍了拍手,“在脚店住宿的多是穷人。像这样的通铺, 一夜只要十文。若不是此邻大路,颖侯未必会路过。”

程宗扬指着角落里气味最呛人的一片,“那是什么地方?臭得要死。”

“溷厕。”

“厕所?厕所里面怎么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跟烧焦的一样呢?”

“那是猪。”

“有古怪!”

程宗扬叫:“猪怎么跑厕所里面了?”

卢景翻了翻白,“溷字里面就有豕。”

“猪圈跟厕所在一块?我!”

粪坑加上烧死的猪,难怪这地方会臭得可怕。

卢景对他的震惊嗤之以鼻,“少见多怪。”

程宗扬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捂着鼻:“一绪都没有。只知八月 初九和长兴脚店,下连店舖都烧光了,还怎么找?本就不可能完成啊。”

卢景:“到时候了。”

“什么时候?”

“问话。”

……

年轻人失魂落魄地回来,脸又青又黄。

烙饼的妇人忍不住:“找到了吗?”

年轻人摇了摇,踉跄着走开,忽然停住脚步,低声:“敢问大,脚店 前几日可有客人?”

“孙老的脚店离镇远,还隔着树林,平常有人镇上也看不到。”

“脚店平常住的都是什么人?”

“那我们可说不准。”

妇人:“孙老脾气古怪,平日里跟镇上的人也不 来往,要不怎么会一个人把脚店盖到镇外面?话说回来,他脾气虽然古怪,人 却不坏,没想到遇上这等祸事……”

那妇人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见他神情越来越 惨淡,不由叹了气,“什么时候的事?”

“初八……不对,是初九夜间。”

年轻人:“那些脚夫走的时候已经是晌 午,到镇上多半是半夜。”

妇人想了半晌,“那天晚上我们家狗去玩耍,饭都凉了还没回来。我 让他爹去找,他爹不肯,我跟他爹还吵了一架。我来找狗,好像看到有人 了镇,往孙老的店里去……”

年轻人连忙:“是不是个老汉?”

妇人摇了摇,“不是。是个书生。我看见他找了几家客栈,都住满了人, 只好又折回去。”

“大可记得他什么模样吗?”

“天都黑了,哪里看得清楚?倒是背了五张琴和一只木桶,古古怪怪的。”

……

车一路颠簸,赶回洛都。程宗扬:“还有一个可能,万一那书生是从洛 都离开的呢?现在说不定都已经了汉国了。”

卢景:“那书生一路上找了几家客栈,又折返回去。长兴脚店在上汤最西 端,他若是从洛都来,若是由东往西问过来,用不着折返。因此只会是从西往 东,往洛都方向走。他先遇见长兴脚店,觉得不满意,又往镇上找。但镇上的客 栈都已住满,只得折返回去。这才合情合理。”

程宗扬,“有理——那你准备怎么找?去太学把三万学的名单要 过来,一个一个问?”

洛都人超过百万,单一个太学就有三万来自各地的学,整个洛都所有书 院加起来,游学的士不下五万。想从其中找一个外地来的书生,比大海捞针 还要难些,更像是从一堆洛都梗米中挑一粒上汤植的米粒来。

卢景敲了敲车厢,“去槐市。”

蒋安世应了一声,驱车驶广门。

“那书生徒步赶往洛都,家计想必平常,一次背着五张琴,就是送人也用不 了这么多,只会是用来贩卖。”

“那我们该去洛都九市啊?”

“洛都的学贩卖货只在槐市。”

程宗扬翻自己的纸条,“槐市?没有啊?”

卢景:“槐市不在九市之列,每逢朔望,各地的学都会云集在太学附近 的槐林之中,售卖自己从本郡带来的各品,尤其以乐、土产为多。那书生 既然带着琴来贩卖,那只木桶里装得多半是蜂。”

程宗扬抬杠:“为什么不能是油?是酒呢?”

“一桶能换五桶油十桶酒。换你背哪个?”

程宗扬摸了摸鼻,然后:“你刚不是说槐市朔望才开吗?今天还不到十 五呢。”

“那书生也没赶上初一。少不得来看看运气。”

一个时辰之后,车驶洛都城南的开门,来到一条僻静的大路上。片刻 后,车停下,程宗扬透过车门的细竹帘,看到周围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路 边竖着一块半人的下石,禁止车

卢景手脚麻利地换了件旧衣服,青布的衫,袖满是油迹,再加上边黏 的两撇小胡,活脱脱就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程宗扬笑:“五哥,你这衣服真够省的,自从好就没洗过吧?”

“总换新衣才惹人生疑呢。来吧!”

卢景车,往林中走去。

林中全是树龄超过百年的老槐,遮天蔽日,虽然是中午,也不觉炎。由于 不是开集的时候,林中行人寥寥无几,但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槐下碰碰 运气。比起其他市集,太学的槐市要安静得多。那些学在槐下铺开草蓆,摆着 自己的货。他们摊位上摆的品都不多,但货全无重复,充满地方特。有 些还鼓琴瑟,自得其乐,是把一个市集得像博览会一样雅致起来。

琴声悠悠传来,林中愈发显得幽静。忽然一个声音唐突地打破宁静,“便是 你!上次卖我桂枝竟然掺假!”

们都皱起眉,往那个恶客望去。

一个满袖油迹的小贩拉住一名学的袖,气势汹汹地叫嚷:“且还我钱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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