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利刃，双目空茫然。

心中一惊, 应清失声急问：“闻鸳你对谢敛尘了什么！”

“还叫他谢敛尘？不应该称呼他尊上吗？”闻鸳拭净裁魂刃上沾染的谢敛尘的血迹。

应清一下僵在原地, 正扶起谢敛尘, 却见闻鸳将裁魂刃抵在脖颈, 冷冷：

“遣人用踏云舟带我去极东之海，你若不应, 在谢敛尘醒来前, 我会如他当日斩下怜镜颅那般，亲手割了自己。”

“尊夫人！你万万不可冲动, 尊上现下受了重伤, 尊夫人若是离……”

“闭嘴！”闻鸳捂住脑袋发痛苦的尖叫，“谢敛尘受了重伤与我有何关系？他死了最好！”

“他死了最好！他死了最好！”

话语落, 她旋即决然刃下压，就在快要割破脖颈时，一灵力倏然袭来，径直打落了她手中的裁魂刃。

应清为难地看了看还在昏迷不醒的谢敛尘，在心里默念乞求着：但愿尊上能赶在尊夫人抵达极东之海前醒转。

数十名死侍被应清派去随着闻鸳去极东之海, 望着渐渐消失在云层的踏云舟, 应清叹一气，甫一回，就看到那双冷如寒潭的眸。

“尊上！”

应清连忙疾步至谢敛尘侧，想将他扶起，却被谢敛尘抬手避开。

“尊上既早已醒了, 为何不拦下尊夫人？”应清满是不解。

“退下。”谢敛尘哑声。

待应清离去后，青丹寮内，只剩下浑浴血的谢敛尘。

他依然没有起，只是慢慢地蜷缩起，脆弱的像母中的幼兽。

鸳鸳还是不要他，还是要离开他。

他该怎么办。

谢敛尘躺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抬手，指尖依旧是散发着沉沉气的利爪。

他虽是无人可敌的剑尊，执掌着名震天下的乾真宗，可他依然觉得自己孑然一，一无所有。

有的，只是这条人人唾弃的烂命，以及这恶心至极的妖。

甚至这条烂命，鸳鸳也弃之如敝履。

谢敛尘又忆起了晏骧与闻鸳成亲时的那一幕。

哪怕他疯了一般的自毁待自己，这条烂命也要挟不到鸳鸳半分。

因为鸳鸳说，心疼的前提是在意。

鸳鸳不在意自己，那这条烂命有何用……

“哈哈……”谢敛尘低低地笑起来，“也许，我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世间，我就应该当初和我娘，一起死在井下。”

利爪刺窝，谢敛尘生生抠珠并将其碎，接着疯狂地抠挖、撕扯着自己尚且新未愈的躯。

血四溅，周遍布狰狞血，谢敛尘始终蜷缩在地，一遍又一遍，执拗地继续伤害着自。

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挽留住鸳鸳了。

“要么，要么死。”

手无力地垂下，谢敛尘喃喃开。

……

闻鸳立在踏云舟上，静静凝望着万顷沧海。

她最的两个人，都与这片海有关。

良久，闻鸳才对后众人：“破开结界吧。”

数十名死侍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见尊夫人始终攥着裁魂刃，也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凌空飞掠至极东之海上，齐齐扬剑，悍然劈向层层结界。

谢敛尘修为厚，一众死侍番挥剑猛劈数次，费尽全力，才勉在结界上斩一细微裂。

结界方破，就传来孤岛上冤魂们的凄厉嘶嚎——

“晏骧！还我灵！还我灵……”

离岸不远，一叶孤舟随浪浮沉。舟中男仰面静卧，躯风化腐烂。

他还穿着成亲那日的喜袍。

“晏师兄……”闻鸳茫然地轻唤着。

她捂住，剧烈的绞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佝偻倒地，明明痛彻骨髓，她想泪，却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不顾众死侍的阻拦，闻鸳从踏云舟上一跃而下，海中。

吐中呛咳的海，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小舟。

颤着手，闻鸳轻拨开晏骧残破腐朽的帘。那空的眶中，是一张她曾画给晏骧的符箓。

他大抵是弥留之际，心知躯终将腐朽，怕袖中符箓会随衣衫一同烂尽，便小心翼翼将它藏眶，以此护住，闻鸳赠予的唯一念想。

闻鸳取完好无坏的符箓。符箓背面，是两行血书。

一行写着：愿小鸳少落些泪。

另一行是，愿小鸳下一世岁岁安愉，永得幸福。

“夫君，你为何临死前依然不为自己求，还在为我祈求这些……”闻鸳攥着符箓，轻声问。

周遭万籁俱寂，无人应声。唯有海风徐徐拂来，缱绻缠绵，仿若故人不舍的低语。

闻鸳执起晏骧已然白骨的手，贴于自己的脸旁，泪一滴滴了下来，尽数落于他的掌心。

晏师兄本可以安然度过一生，可他却将她带回鹤鸣山，不离不弃地陪了她三年，最终剜了双目，明知前路是万劫不复，仍义无反顾背着她踏幽暗墓室。

昔日乾真宗的大师兄，就这样孤伶伶死在了一叶孤舟上。

“夫君，你是不是都不知我长什么样。”闻鸳拭去满面泪痕，缱绻地蹭着那森白的手骨。

闻鸳忽然忆起她与季淮奚了千重归灵塔那天，晏师兄端来一碗汤药，而她因着衡寂的至善心魂的话，怎么都不愿意喝。

还对他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闺梦里人。也许你随意杀的一人，正是别人上穷碧落下至黄泉，都求之不得之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闺梦里人……”闻鸳轻笑一声。

原来她与他的宿命在那时就已注定。

闻鸳趴在晏骧白骨森森的怀中，良久，她听到海天之上有人唤她。

“鸳鸳。”

谢敛尘凌于虚空之上，苍白，一滴滴鲜血顺着他的利爪淌下。

他已无一块完好的，遍布着被利爪刺下的血。

谢敛尘觉得浑都好疼，唯一不疼的是对闻鸳的。

闻鸳最后眷恋地望了晏骧，她自小舟上起，仰平静地说：

“杀了我吧。”

谢敛尘垂眸：“鸳鸳可是要为晏骧殉情？”

“不是。”闻鸳将那符箓放海中，“我是想赎罪。太多人因我受牵连，我承担不起这份罪孽，我只能一死谢罪。”

心好疼，疼到谢敛尘又想挖来，让他得以息。

他收回利爪，有些卑微地讨好：“鸳鸳什么都没有错，你待我修至化神，我把内丹剜一半给你可好，不，我会都剜给鸳鸳，鸳鸳怎会死，你会长生……”

“可我不想长命不绝，我只想早日解脱。”闻鸳木然打断了谢敛尘的话。

她起，前的一切却忽然变得扭曲虚无。

“鸳鸳！”

在意识消散前，闻鸳听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唤她。

……

朔晖堂，侍女捧着汤药穿梭不停，一众医者也步履匆匆，往来诊治。

“尊上，尊夫人醒了！”

许大夫银针，了额角的冷汗，忙不迭对谢敛尘回禀。

谢敛尘本在朔晖堂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听到闻鸳醒了，一直拧着的眉才松开：“都下去罢。”

闻鸳静卧在榻上，手被谢敛尘握住。

“鸳鸳，你有了。”

谢敛尘面上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原来上天还是给了他最后一线生机，他与鸳鸳，再次有了属于他们的骨血。

鸳鸳不在乎他，但不会不在乎这个孩。

闻鸳回手：“如果我说我不想要，你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