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问这张脸、这副段，搁哪儿不是一等一的？结果呢？人家放着现成的天仙不要，非要去抢别人家的糟糠。抢来了又不好好供着，转就扔去搓衣裳。

“什么光。”她心里嗤了一声，旋即又把这念了下去。

算了，他瞧上谁瞧上谁，横竖也不是瞧她。

至于那位柳娘——好好的人不，非要去侍候那尊活阎王，想想都觉得膈应。

“走！”

余妃忽然从榻上起，兴致地拢了拢鬓发，理了理上那绣着繁复海棠的绯红装，“咱们去掖逛逛！本倒要亲瞧瞧，那小贱人，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女倒有些犹豫了：“娘娘，那地方腌臜……”

“怕什么？本远远瞧着，又不沾那些污糟东西。”余妃浑不在意，已经扶着小女的手往外走了，“快去备轿，不，不用轿，就走过去，离得也不远，正好散散心。”

掖浆洗房外，柳韫正端着一大盆沉甸甸的污，踉跄着从浆洗房低矮的门里挪来。

这盆满了，她需得把它倒到院角落专排脏的沟渠里去。

她低着，全副心神都用在保持平衡和忍住疼痛上，额角都是细密的冷汗，视线被汗糊得有些模糊，无暇注意院门方向的动静。

余妃带着女，用绣着纹的绢帕半掩着鼻，一脸嫌恶又好奇地打量着掖这透着寒酸和冷的院，脚步袅袅地走了来。她目光逡巡，正想找那个熟悉的影。

说巧不巧，柳韫端着盆来，将那盆污用力往外一。

一大盆浑浊的冷，如同小型瀑布，兜盖脸地泼向了正蹙眉四顾的余妃。

“哗啦——！”

四溅。

余妃上那崭新的装，瞬间从到下摆透了一大片。心梳理的飞仙髻也被溅上了珠和几污沫，鬓边着的赤金翠步摇可怜地滴着。她脸上那方绣帕本没能起到任何保护作用，冰凉肮脏的甚至溅了几滴到她惊愕张开的嘴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啊——！！！”下一刻，一声尖利到几乎要掀翻掖低矮房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余妃像只被踩了尾的猫，猛地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看着自己一片狼藉的衣裳，气得浑发抖，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个瞎了的贱婢！你找死吗？！”余妃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指着柳韫破大骂。

柳韫还维持着泼后僵直姿势，满脸惊愕懵然。

“你知本这衣裳有多贵重吗？！把你发卖了都赔不起！你……你是故意的，你绝对是故意的！柳韫！你都被贬到这地方了，还敢对本不敬？来人！给本住她，本今天非撕烂你这张脸不可！”

她带来的女也吓傻了，反应过来后连忙上前，有的想帮余妃拭，却不知从何下手，越渍得越大，有的则气势汹汹地要冲向柳韫。

柳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着前狼狈不堪、暴如雷的余妃，脑里一片混。

她真不是故意的，可下这情形，怕是黄河也洗不清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的伤让她动作滞涩。

这混不堪的时刻，忽听一温和的声音从院门传来：

“这是怎么了？老远就听到动静。”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章可贞带着随行女，正站在院门。

柳韫还来不及细想，这小破地怎就迎来了这两位时，章可贞已快步走上前，避开地上的渍，看向余妃，眉微蹙，担忧：“余妃娘娘快别动了，仔细着了凉。这冷泼最是伤。”

她转对她边的女，“还愣着什么？快扶余妃娘娘回去更衣！”

余妃被章可贞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一打岔，满腔的怒火和羞辱哽在咙里，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她看着自己透滴的华丽裙摆，再看着不远的柳韫，哪里肯就这么算了。

“回去更衣？”余妃尖声，甩开试图搀扶她的女的手，指着柳韫，“章婕妤，你看清楚，是这个贱婢故意泼了本一脏，她这是以下犯上！是报复！本今日若不置了她，往后这里谁还把本放在里？！”

“娘娘息怒，妾自然知娘娘受了委屈。”她目光扫过余妃那曲线毕的衣，提醒，“娘娘您看，您这衣裳都贴在上了，发髻也了。这儿人多杂，掖虽偏，保不齐也有哪个不懂事的路过，或是……万一待会儿陛下心血来，过问起，或是差人来寻说话，瞧见这般模样……岂不错失了良机？”

余妃闻言，像被泼了第二盆冷，激灵了一下。她低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那些虽低着却竖着耳朵的掖人，一时僵在了那里。

章可贞见状，立刻对余妃的贴女使了个，“还不快扶娘娘回去？赶备上姜汤，切莫真的着了寒气，那才是大事。”

余妃的脸青白加，狠狠瞪了柳韫一，但终究没再持，猛一跺脚，便被女们半搀半架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掖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地方。

等余妃一行人走得看不见了，院里那剑弩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柳韫还站在原地，不知接下来是福是祸。

章可贞这才转过，目光落在柳韫上，轻轻叹了气，走上前，伸手握住了柳韫冰凉的手。

柳韫下意识地想回，却被章可贞温和握住了。

“吓着了罢？手这么凉。跟我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赵嬷嬷也急匆匆赶了过来，看到章可贞，脸上立堆满了讨好和惶恐的笑容：“婢给婕妤娘娘请安！不知娘娘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是否是这没力见的冲撞了娘娘？娘娘放心，婢一定重重罚她！”说着，恶狠狠的目光就瞥向柳韫。

好在，赵嬷嬷并没有看到余妃那起状况。章可贞松开柳韫的手，转向赵嬷嬷，：“嬷嬷不必多礼，本与这女旧日相识，见她脸似乎不大好，想借个清净地方与她说几句话，嬷嬷可行个方便？”

赵嬷嬷哪里敢说不行，连忙哈腰：“这是自然！娘娘太客气了！您请便，请便！那边厢房还算净，娘娘若不嫌弃……”

“不必麻烦，就去她住看看罢。”章可贞淡淡，重新拉起柳韫的手，“带路罢。”

柳韫脑还有些懵，被章可贞牵着，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大通铺厢房走去。赵嬷嬷在一旁殷勤地引路，与平日判若两人。

了那间弥漫着复杂气味的屋，章可贞蹙了下眉，但很快掩饰过去。她让随行女守在门外，只带着一个贴女去。

“你先趴下。”章可贞对柳韫，从随女提着的一个小巧提篮里，取一个白玉小盒和净的细棉布，“我带了药膏，对瘀伤和愈合有好。别的先不说，让我看看你的伤。”

想来章婕妤定是从哪得来的消息，知晓她被杖罚了，柳韫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慌忙退后一步，心里尴尬得，连连摇：“不、不必了，婕妤娘娘，婢份低微，不敢劳烦娘娘。”

章可贞：“没事的，你我之前，讲那么多甚。”

柳韫摆手：“真的不用……此事怎劳烦婕妤娘娘……婢惶恐，万万不可……”

不章可贞怎么劝解，柳韫都实在不敢答应。章可贞自不会用权，那样就与她此行反其而行之了。

章可贞也不再求，只是将药膏和棉布放在旁边唯一一张破旧的小木凳上，声音放得更柔：“也罢，这药膏你留着用。掖不易，尤甚他。伤若不好生理，一旦溃烂化脓，便是想活也不了，到时境只会更难。药膏不算金贵，但有用。你自己是医者，该比我明白。”

她目光扫过这陋室，“我今日来，本是听说余妃娘娘往这边来，怕她急闹事，跟来看看。没想到……哎……你也算无妄之灾。余妃那里，我虽劝走，但她记了仇，你日后行事，务必比先前更谨慎十分，莫再予人实。”

柳韫木讷地了：“多谢婕妤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