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述玉这边，正毫无形象地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用挑衅的神看向颜宗仁。怎么着？她没说错吧？分社那边的态度本不是责备，而是激动。

颜宗仁一言不发地坐在办公桌前整理书面材料。

这是黄述玉揽下来的活，这应该是黄述玉的工作。他昨晚为什么那么嘴贱？非要答应跟黄述玉打赌，黄述玉拦都拦不住，赌注就是这一堆书面材料。

颜宗仁现在有回过味来了，黄述玉这是把以退为用到自己同志上来了，他要烈谴责黄述玉的行径！

后站着一个人，在他背后喝东西，闻着味像是茶。颜宗仁攥钢笔，咬后槽牙。一只纤长却有些糙的手伸到他面前，指着他笔下的字。

“在‘单位文化对接’后面，加上‘民间文化对接’。现在都改开了，市场也放开了，允许存在非官方文化对接了。”

“把今年的两地合拍电影案例加上去……你甭有没有上映，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合拍、是官方驻香江机构的事，你别碰。”

“昨天的案例也可以加上去，就写我们不牵，民间就私自来偷偷，无备案、无监、无保障，演员被骗、合作、舆情频发，了事全都要新华社香江分社那边兜底。”

“你就以一个合法公民的份写建议，不官方还是非官方，迫切的需要正规疏导，搭建渠。”

黄述玉一直在这里指指，颜宗仁忍无可忍，都想撂挑不了。可黄述玉的那句提醒，让他惊了一冷汗。他赶把“正式约谈”划掉，改成了“饭局闲谈”。

他们俩过来是来考察边境仓储的，意外搅了这件事里，目睹内地演员来香江演戏的艰辛，用一个公民的份向上面提建议，和香江片商吃个饭，并没有逾越红线。

颜宗仁把稿拿给黄述玉看，黄述玉，他赶重抄了一遍，用专门的渠把书面材料传回内地。

此时此刻，内地这边正在推首两地合拍电影，这属于开天辟地的开创文化项目。

可项目推至今，遇到了两个难题，一个是演员选角，第二个是片场谁说的算。

两地也是一回合作，过程可谓是磕磕绊绊，步步踩线。内地文化局这边一直悬着心，既想合拍好这个项目，又怕内地工作人员和香江那边往过密，违反了纪律。

内地文化局领导正在为此疼时，他接到通知到上面开会。当他看完了黄述玉那边上报的完整材料，听完专线通气汇报之后，脸上了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让黄述玉同志直接跟香江片商谈话，拿一个的章程，否则这电影真的拍不下去。”

“能否借助这场非正式的饭局，让香江正规资本、正规片商在内地拍戏时，接受我们的监？”

“分社那边多年的困局也该解决一下来。”

“立刻通知新华社香江分社，安排一场非正式闲谈饭局，不立项、不签约、不搞官方会谈，只双向摸底，试探径。”

大领导看完层层上报的材料，瞬间悉了关键，能否彻底终结新华社香江分社多年“不敢、不能、没法”，只能被动救火的死局，就看咱们这位小黄同志的了。

领导专门在批复文件里名表扬了小黄同志。

分社内勤工作人员拿到最终通知，走办公室，笑着向主任报喜。

“主任，上级正式批复下来了，后天晚上的饭局可以正常安排。”

冯主任放下电话，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哎？刚刚他是和谁打电话来着？他想不起来，应该不重要。

前些天独自前往九龙的下属听着话筒里传的忙音，人傻了。

他在船上被人偷了，证件、钱全都没了，他没钱买返程票，只能着下船，踏上九龙这片土地。

他当天到治安局寻求帮助，就因为他会说粤语，被当成穷鬼，冒充内地人，过来骗取救济。

被赶来的梁景鸿人傻了，居然有香江人冒充内地人，这怎么能这么离谱呢？

梁景鸿刚爬起来，又有两个人被丢了来。梁景鸿过去问躺在地下的两人为什么会被丢来。两人给的理由是他们听得懂粤语，被怀疑也是过来骗取救济的。

三人蹲在路牙上，互相介绍了份。

“我叫俞军，是内地偷渡过来赚大钱的。”

“我叫柯山，我俩是同乡。”

梁景鸿立刻僵住了。两个偷渡客把他夹在中间，他要是暴公职人员的份，不会被灭吧？

“我叫梁景鸿，也是偷渡过来赚大钱的。”梁景鸿咽了咽唾沫说，“那啥，我们要不各自分开吧。”

“都是自家兄弟，门在外，理应互相照顾。”俞军伸手拽住了要走的梁景鸿。

“你上又没钱，又没份证明，容易被人盯上，被人抓地下黑医院噶你腰。”柯山说。

黄述玉要知她碎嘴说来吓唬两人的话被柯山当了真，她一定会非常后悔。

梁景鸿看着天快暗了下去，迈去的又收了回来，想让两人把他送到码，他游回沙角。

“呀，你说你没个份回沙角要嘛？你跟我俩混，我俩保准罩着你。”俞军笑嘻嘻跟梁景鸿勾肩搭背，梁景鸿甩没甩掉他的手。

梁景鸿被迫着跟两人来到了这座九龙半岛上最喧嚣的钢铁丛林，旺角。

三人像三滴清，想无声无息来着，好像办不到。他们三个一现，就被这里的人注意到了。

狭窄的街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家电行。松香焊锡味、机油味笼罩着整个街，给闷的环境加了一味。

柯山用手拍了拍俞军的后背，示意俞军把背直了。俞军左看看右看看，看向昂首走路的梁景鸿，他尴尬地收回了手，低嘟囔，原来就他自己一个人驼着背走路啊。

俞军看到一家店铺门贴着一张招工启事，笑着走去：“老板，找工。”

胖老板抬扫了他们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这不招没有份证明的人，赶走，别耽误我生意。”

“老板，我们手脚勤快，不要工钱，饭住就行……”

俞军还没有说完，就被老板拿着掸赶了店里。

俞军着被疼的手臂，委屈得不行。

“这才第一家，走，下一家。”柯山一气，继续前行。

俞军也知，他们找不到工作就没得饭吃，就活不下去，就完成不了黄所代的任务。他了鼻，追上柯山，走的时候还不忘把梁景鸿也带上。

“小梁，对了，我忘了问你，你是在哪里被偷的？”俞军问。

“在船上。”梁景鸿回答。

“我和柯山是在旅馆被偷的。”俞军说，“我和柯山一到这里就被人哄骗去地下赌场，我俩不兴趣。你呢？遇到骗你去赌钱的人了吗？”

梁景鸿摇。

二拖一，三人一家接着一家地推开门，重复着同样的话，无一例外都被驱赶门。

最后在一家音响行里，他们找到了工作，老板让他们把门一堆几百斤的废旧变压搬到后巷。

俞军和柯山兴得不行，当即脱下外，就开始搬箱。

梁景鸿见两人都这么卖力地活，他也不好意思看着，也过去搬箱，内地有的是一把力气。虽然他已经转职成为办公室文员了，但是扛百十来斤的废铁还是很轻松的。

老板没有为难他们，当场付了工钱。

“谢谢老板。”俞军嘴甜地说。

“你们明天有空吗？”老板问。

“有有有！”俞军连连。

“我明天另一家店里有活，你们明天早晨过来，我带你过去。”老板说。

“好嘞，谢谢老板，老板发财。”俞军声呼，还一个劲地鞠躬。

“行了，天也不早了，你们赶回去休息吧。”老板挥挥手。

三人拿着挣到的第一桶金，在埗租了一间屋笼。

梁景鸿其实想用这笔钱打电话向单位求助的，但是俞军这个守财把钱死死地攥在手里，谁要也不给，他说他借俞军都不给。后来他向俞军和柯山摊牌，表明自己的份，两人都不信，以为他为了骗钱编的借。这时候梁景鸿有搬石砸自己脚的无奈，早知当初，他一开始就亮自己的份了。

所谓的屋笼，就是用铁丝网和木板在仄的房间里行隔的一个立牢笼。

埗的唐楼里密布着这屋笼，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三人就在这不足两平米的笼里住了下来，翻个都困难，用个都要被房东追着骂，要是回来晚了，还得被楼下那个看更的阿伯臭骂一顿。

梁景鸿现在就非常同意那句话，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容易滋生恶念。这不，连他都生了恶念，从俞军那里偷偷拿了一块钱来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也顺利联系上了主任。可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主任突然把电话挂了，他重还没说呢！

他都失踪了这么多天了，主任难没有发现吗？主任为什么要挂他电话？梁景鸿心涌上一被全世界抛弃的失落。

梁景鸿失魂落魄拖着快要散架的回到埗，站在门外看到柯山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一块沾满油污的塑料袋，里边是他们白天在茶餐厅后厨洗碗时，俞军趁老板不注意偷偷藏起来的一小把剩饭和几片烂菜叶。

“军仔，烧开了没？”柯山压低声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