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得利，你这是作甚？」

那叫张得利的小心赔笑：「五公，这伞原是从南齐贡来的，整个府中

也只有三把，都是登记在册的，若是丢了，李事那里小的也代不过去。」

那少年白了他一，不想再与之啰嗦，走到那范先生桌前径直坐下，笑：

「若诚啊，方才都已看见我这夫的了，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这少年便是楚铮了，他已年过十七，而这范先生则是柳轻如的表弟范若诚，

至于柳轻如早已在楚名棠为楚铮授过成人之礼后便正式了楚家的门，因此论年

纪范若诚虽比楚铮还大那么一些，可楚铮见了他却一直以夫自称。

范若诚没好气地答：「堂堂楚太尉家的五公，我这私塾先生怎么攀得

起。」

小二正好走来为范若诚上酒，听得此言不由得手一抖，托盘上的酒壶登时掉

了下来。

楚铮袍袖一拂，那酒壶下坠之势顿缓。站在他后的欧枝伸手将酒壶接

住，打开盖闻了一下，皱眉：「这什么东西？小二，把你们店中最好的酒端

上来。」

楚铮摆摆手，：「无妨，一壶浊酒喜相逢，我与若诚多日未见了。欧，

替我满上，我敬若诚一杯。」

欧枝应了声「是」，转在那小二耳边低声威吓了几句，小二面如土，

只是不住地。

楚铮让欧枝为二人倒好酒，举杯：「若诚，怎么说咱们二人也是亲戚，

来，先喝一杯。」

范若诚迟疑了一下，觉得无理拒绝，便举杯喝了。

楚铮一杯酒下肚，不由得脸一苦。范若诚讥：「怎么样，五少爷喝不惯

吧？」

楚铮吐了气，：「这是酒吗，怎么一糟味？」

范若诚笑：「这原本就是用酒糟泡制而成，又怎能你这世家公之？」

楚铮放下酒杯，对范若诚轻声说：「若诚，你这又是何苦。轻如在赵国就

你一个亲人，她若知你过的是这般日会心疼的。她对你一直放心不下，今日

便是让我来找你的，给你带了些衣和她的南齐味的菜肴，有空还是到府里

多看看她吧。」

范若诚接过楚铮后欧枝手中的礼盒，怅然：「多谢五公亲自跑这

一趟，可我这般平民百姓哪能随便得了楚府，还是不必麻烦了。」

楚铮向张得利一指，：「这是府里的张事，我今日带他来就是为此事。

你若想去看轻如，到了府门外就说找他好了。张得利，认清楚这位范先生了吗？

以后少若因此不快，我唯你是问。」

张得利躬：「五公放心，小人记住了。」

范若诚看了楚铮一，拿起酒壶给两人满上，：「五公能如此关心表，

我范若诚着实替她兴，来，我敬五公一杯。」

楚铮微微向后一仰，：「免了，这酒我实在喝不下第二杯了。欧，还是

让小二上好酒吧，再来些上好的小菜。」

范若诚笑：「五公，你还是脱不了这富家习气。」

楚铮想了想：「也许吧。其实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不过我只是不想亏待

自己，可以喝好酒又为何必饮此劣酒。若南齐范家还在，若诚你也不会弃佳酿不

顾而喝此酒吧？」

范若诚怅然：「南齐范家？早已成如烟往事了。」

楚铮：「你也知南齐范家已成过去，若诚你为何不想开呢，不要再纠

缠着齐赵两国不放，以你的学问完全可以谋上一官半职的，官不一定只是为赵

国效力，也可为一方百姓造福嘛。你看你的学生中有那么多穷苦人家，你虽

可无偿教他们读书，可他们若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哪有心思来读书？仅凭你的侠

义之心又能帮得了多少？你若真心为民，还是官吧。」

范若诚冷笑：「说到官，令尊太尉大人已是当朝极品，可城中有那么多

穷苦人家，他难就不能帮助他们这些人吗？」

楚铮叹：「家父已经尽力了，你可曾听说过这几年京城中有人饿死街吗？」

范若诚：「难仅此就够了？起码也该到少有所教，老有所养吧？」

楚铮忍不住笑了起来：「若诚啊若诚，你也是个通读史书之人，这少有所教、

老有所养历朝历代有哪个到了？」

范若诚一窒，：「起码尧舜之治时便曾达到。」

楚铮一哂：「那我问你，尧舜辖之地有多大，人几何？尧舜之时人们用

何文字书写，你可曾见过商代以前哪位名家的真迹吗？这少有所教教的又是诸

百家的哪一个？」

范若诚瞠目结：「这个……」

楚铮把着手中的竹筷，：「尧舜之治不过是传说而已，诸百家对其描

述大不同。真相又有谁真能知晓了，除非有人能穿越时空，回到那个时代……」

楚铮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范若诚仍有不服：「可你看看那些人，衣不蔽，整日只为生计犯愁，有

的甚至卖弃女，楚太尉为一国之相，你五公又天天锦衣玉，难不觉心

有不安吗？」

楚铮对范若诚冷笑：「家父政务繁忙、日理万机，又岂是你所能懂的。正

如俗语所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让你治理一县，凭你的本事能担保让家家温

饱吗，不要民不聊生已是万幸了。」

范若诚气往上冲，：「我范若诚别的本事没有，但至少可以到一心为民，

定可胜过赵国大官员。」

楚铮将手中的竹筷往桌上一敲，：「好，明日我就向吏推荐你为一县父

母官，看看你是否只是狂言之辈。」

范若诚不假思索：「一言为定。」随即醒悟，自己上了楚铮的当了。

楚铮笑：「若诚，你乃是大丈夫，不得反悔啊。」

范若诚哼了一声：「难怪楚公在京中风得意，果然狡如狐。」

欧枝有些忍不住了，：「范先生，公是看在少的份儿上才对你

敬让几分，你可别太过分了。」

范若诚冷冷：「不用这位大人提醒，我范某当然知。」

楚铮瞪了欧枝一，：「多嘴。」

此时只听店外传来一女柔的声音：「店家，请问到吏成大人府上怎么

走？」

楚铮和范若诚向外看去，只见门停着两辆车，车满是泥泞，显然是走

了不少路了。一个丫环模样的少女打着竹伞，冻得瑟瑟发抖。

店铺掌柜有些为难，：「这位姑娘，我只是一介小民，哪里知这些大人

的住。」

张得利走了过去，笑：「姑娘问的是成奉之成大人吧？」

那丫环答：「正是，不知这位大伯可否知成大人所居何？」

张得利：「成大人府上位于上京城北，此却是城南。这京城路复杂，

若没人带路，恐怕一时很难找到的。」

那丫环犹豫：「是这样啊。这位大伯，不知你能不能为我们带下路，到了

成大人府上我家小一定重金相谢。」

张得利啼笑皆非，本想训斥几句，但想想跟个小女孩家计较什么啊，便摇

笑：「在下还有要事在，恕难从命。」

店铺掌柜存心招揽生意，：「姑娘，京城是个大地方，这雨天路的，这

城南到城北恐怕要个把时辰，而且您看雨也越下越大了。不如先到小店歇息一会

儿，等雨停了再走不迟。」

那丫环抬看了看天，走到车前与里面的人商量了几句，转对店铺掌柜

说：「那好，店家，先去煮碗姜汤为我家小驱驱寒，再准备几样致小菜。」

楚铮心中暗笑，这小想必也是于富贵之家，可能还是成奉之的亲属。

回对范若诚笑：「世上锦衣玉的又何止我一人，看来这家的小也是此类

人。」

范若诚并不回答，两愣愣地盯着门外。

楚铮顺着他的光看去，只见方才那丫环和一个大的中年仆妇扶着一个女

走了来，那女着藏青绸衣，容貌清秀脱俗，举止端庄，双目清澈，一

青丝绾成个百合髻，三两个白珍珠缀其间，增添几了分俏，显然是个大

家闺秀。

楚铮呵呵一笑，伸手在范若诚前晃了晃，中念：「魂归来兮。」

范若诚陡然惊醒，脸一红：「你这是作甚？」

楚铮笑：「我只是见某人魂不守舍，帮帮他忙而已。」

那青衣女听到两人的谈笑声，便向这边看了一，顿时心中一奇。这两人

一个似落泊之极的文士，另一个却像是世家弟，两人坐在一起不不类之至，

却又显得十分熟悉。

楚铮低声笑：「若诚，那女在看你呢。」

范若诚忍不住向那女看去，正好那女也在打量着他，范若诚登时不知所

措，忙低下来掩饰：「胡说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