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久没见喽。」

「过一阵儿就能回来，她这新手要学的也多。」

「这次啊，可算有盼了。」小舅妈眨眨。

「可不，这死丫，」张凤棠仰起脸，手中的蒜薹摇摆尾：「也是时来运

转，折腾来折腾去，一下成了省城人！」她那颗黑痣在绽开的红边跃着，

显得分外惹。

我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那得恭喜。」几乎是挤一个笑脸，我冲了厨

房。

拿罐啤酒来时，张凤棠还在说：「不过啊，这也是事儿，咱有这个

能力，有这个文凭，你说咱这样的，说实话，去哪儿不行？她偏就一门心思

想往平去！」我这姨不愧是唱戏的，前面连说带笑，最后这一句简直是咬牙切

齿。

「心想事成就好，你呀你，净是瞎心。大城市不好？平咋地不比平海？

的光我看行。」

「那有啥法？」张凤棠长叹气，摊摊手，然后就大笑起来，云间鹞般

亮。

据说，表转业这事儿多亏了她对象帮忙，当然，「还有秀琴」，「可

了不少力呢」，「人家说现在机关啊，一个字——难」！而表之所以「一

门心思往平去」，当然是情所系。男方老家在江西还是河北，但父母在咱省

城大官，这会儿人在北京上军校，毕业就是军官。「你姨还不太愿意，说男比

女小五岁，这也是个死心，你说你没了爹，你娘拉扯着俩孩儿容易不？」

有些义愤填膺，但很快话一转：「不过啊，军官也好，铁饭碗，多神气。」

我想帮忙择菜，结果被小舅妈打发去买清洁球。购归来，院里没了人，

以至于二师兄的哼声显得有矫情。刚要撩起门帘，厨房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也不能说「窃窃」，但声音确实压得很低，一洒着淋耳朵的觉，正

是张凤棠：「……能帮忙啊，也未必要帮忙，本来就各过各的呗，说是你来我往，

人家又用不着你，理你啥。」

「这机关里的事儿，复杂着呢，她一个平海办公室主任胳膊哪能伸那么长？」

「啧啧，人家啊，」声音低得几乎是贴墙爬行：「上面有人，不然找人家

啥？咱是没文化，那也不是不明事理啊，XXX 知不，嗯——老相好了。」

「啊？」

「陈建军啊，老相好了。」搞不好为什么，这的低语在八月的光下变

得异常响亮。

「别瞎说。」小舅妈笑了一下，锅碗瓢勺叮叮作响。

张凤棠果然不再「瞎说」，一阵声，嗓音提了几分：「这藕够吧？」

「够了够了，」小舅妈笑意未褪，顿了顿：「听林林他说，人秀琴好歹

给团里帮了不少忙吧？」

「可不光是帮忙，我看吃吃喝喝哪次也没少了她，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亲姨索唱了起来：「有些事啊，不足为外人也——」

「还真是个唱戏的。」

「真的，你当蒙你呀，要说帮忙，郑向东——咱向东哥嘞。」

「是不是？那还是咱爸调教有方。」小舅妈笑着，向门走来，脚步铿锵凛

冽。

老天在上，我并没有任何偷听的意思，只是想找个时机去而已。然而老天

爷实在不给面——眨间门帘已被撩起。别无选择，我只好着往里冲。

于是小舅妈一声尖叫，连退几步：「吓死人，你个死林林，走路都不带声音啊！」

小礼庄这独院还是买了下来，尽我一再调存在法律上的隐患。「法律不

法律的，」小舅说：「不接地气！」

他说的对，哪怕面红耳赤，我也无从辩驳。

午饭主要还是小舅的手艺，炒了几个菜，闷了一锅卤面。小舅妈让我喊父亲

吃饭，我说打个电话嘛，她说：「看你能有多懒，几步路都不想走！」

懒就懒吧，我佯装门，还是拨通了父亲的手机，响了几声后被挂断。我只

好继续拨，很快，再次被挂断。老实说，这实在令人恼火。正是此时，有人喊我

的名字，他说：「别打了，打个！」顺风而来，分外响亮。我一抬就看到了

父亲。他站在路对面，白背心向上卷起，硕大的肚在光下像一面神秘的鼓。

「你妈还没过来？」他敲敲鼓，大步星地朝我走来。

关于蒋婶的材，曾说这媳妇儿脸吃得跟红白儿一样，整个人白胖胖

的，「啥也别说，都是两房烧的」。对此父亲表示，这有啥好，老母猪一样，

凤兰那样才叫好材，不胖不瘦，除了大。说这话时，父亲坐在我对面，

忍着，我才没一他脸上。

至于箔，我当然还是给老赵家送了去。虽然回来后，怪我办事拖拉，

送个东西都快一个钟。玄关并没有那双常被母亲埋怨臭气熏人的凉鞋，但我

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回来没。

「啥回来？」没好气：「吃罢晌午饭你爹才上鱼塘，回来啥？」

我禁不住到沙发上，长吐了气。

「咋了？」越过老镜，扭脸瞅了我一。

「太。」一气后，我告诉她。

那天父亲下去后，我在门后站了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白灰已在背上留下

黏糊糊的一层。当时我想的是，能有烟该多好。楼里不时咚咚作响，那些

脚步声五八门，却都又如此急促而喧嚣。往老赵家门瞄了几，我终究还是

一气爬上了楼。那里有风，但炙。光生生罩下来，暴戾而齐整。门檐下

躺了只蝙蝠，化了一般，死死黏在地上。我用脚使劲搓了搓，它依旧纹丝不动，

真是令人惊讶。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那份一览无余的燥让人忍无可忍时，我才掂起箔缓

缓下了楼。蒋婶发已经扎了起来，但毫无疑问地散着海飞丝的味。见我上

门，她有些惊讶，乃至愣了好几秒。于是我就递上了箔。

「看你，都说过不要了，也不嫌烦一天。」她笑着把我让了门。近乎

本能地，我在屋里环扫视了一圈。我甚至狠狠地嗅了嗅。「在哪儿蹭的，一灰。」

她先是起我的背心，继而在上面弹了弹。

我没搭理她，反问：「小幺不在家？」

「去他姥姥家了，」她白我一：「好几天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