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粥来，在我边站了好一会儿。

搞不懂为什么，我甚至没敢抬看她一。良久，母亲轻咳两声，捶捶我的肩膀：

「少吃，大晚上的不好消化。」然后她就踱了去，我能听到院里的细碎

脚步声。当我扭望去时，母亲竟然站在厨房门——她掀起竹门帘，柔声说：

「吃完洗

洗睡，啊，你不用来了。」

我当然还是来了。尽这个夜晚如同这个秋天一样，耳边永远响彻着对陆

永平的恭维和激。母亲埋剥着玉米，偶尔会凑近我问些学习上的事。我一一

回应，却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虽然不乐意，但我也无力阻止陆永平在前晃。

他和前院一老嘘着些七八糟的东西，唾沫四之余还要不时拿瞟我这边。

我真想一玉米敲死他，懊恼着那晚咋没把狗日的死。

后来陆永平上架挂玉米，让我去帮忙。我环顾四周，也只能站了起来。

陆永平却突然沉默下来，除了偶尔以夸张的姿势朝剥玉米的人们吼两声，他的语

言能力像不断垂落的汗珠一样，消失了。我不时偷瞟母亲一，她垂着，翻飞

的双手宛若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至今我记得她闪亮的黑发和边不断堆积起来、

彷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没的玉米苞海洋。那金灿灿的光辉恍若从地下渗来的

一般，总能让我大吃一惊。一挂玉米快压完时，陆永平叫了声「小林」。我都

没抬，说咋。半晌他才说：「每次不要搞那么多，不然今晚压上去明早就得断。」

第二天是农忙假，这大概是前机械化时代的唯一利好。而一九九九年就是历

史的终结。我大汗淋漓地从玉米苗间钻来，一坐到地，半天直不起腰。

母亲见了直皱眉，怪我没事找事。我抹把汗，刚想说什么，柴油机的轰鸣便碾

压而来。

那天上午收了两块地。母亲找了三四个人帮忙，全收成卸到家里时也才十

多。送走帮工，一人又坐在门继续化玉米。

有小舅在，气氛轻松了许多。他总能化解藏在肺腑间伺机发而的

抱怨。我和陆永平则是老搭档，他负责压，我负责码。他说小林累坏了吧。我说

这算个。小舅哈哈笑：「还真没瞧来，这大姑娘还是个农活的好手啊。」

临开饭前张凤棠来了。当时母亲在厨房忙活，去给前院送挡板。老远就

听到她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好一阵才到了门。这大忙天的，她依旧妆艳抹，

像朵在瓷瓶里的塑料。张第一句，张凤棠说：「傻。」我瞥了陆永平一

，后者埋绞着玉米苞，似乎没听见。于是张凤棠又接连叫了两声。小舅在一

旁咧着嘴笑，我却浑不自在，脸都涨得通红。

陆永平说：「咋？」

张凤棠说：「咋咋咋，还知回家不？」

陆永平这才抬起了：「急个，没看正忙着呢，好歹这挂完吧。」

张凤棠哼一声，在玉米堆旁坐了下来。剥了几个后她说：「还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谦虚越步，越步越谦虚。」

张凤棠一瞪：「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事儿咋也没见你这么积极的。」

「你这可冤枉我啦，」小舅眉飞舞，一个玉米攥在手里舞得像个狼

牙，「问问我哥，哪次我没去？就说年前那次，咱哥自个儿也不晓得谁在背后

下黑手，是吧哥。」记得那天凉宜人，飘着大的云朵，焚烧秸秆的

烟却已在悄悄蔓延。我到鼻有不透气，就发了老气的声音。

陆永平转过——竹耙颠了几颠——瓮声瓮气地：「哪来那么多废话？」

尔后他低冲我笑了笑：「又忘了不是？一次少码，四五个就行。」

「你倒不废话，就是办事儿太积极。」张凤棠也不回：「别扯这些，他哪

些事儿不都门儿清。」

「我哥说天儿黑，又喝了酒，啥都没瞅着。人派所小徐也说了，立案也

行，但得提供合乎逻辑的线索，别让人抓瞎，这治安良好的牌乡里挂好些年

了都。」小舅说着就笑了起来，还冲我眨了眨：「咱哥这劳模，周围十里八村

红的怕不得有个加排。」

「你也就一张嘴能瞎扯。」张凤棠哼了声，就不再说话。

爷爷坐在那儿，手脚哆嗦着，半天剥不开一个。他似是嗅到了火药味，

四下张望一通，问咋回事，却没人搭理他。一时静得可怕，远拖拉机的隆隆声、

厨房里锅碗瓢勺的碰撞声、前院的说话声一脑涌了过来。

半晌，张凤棠又开了：「就是跟老二亲，从小就亲，我就不是你？」

「说啥呢你，」陆永平弯腰接过我递上去的玉米，冲着门晃了晃，「扯犊

回家扯去。」

这时母亲正好来，喊吃饭，她摘下围裙说：「你也来了，都赶的啊，

就没见过你们这么劳动的。」

「不吃，家里有饭，又不是来要饭的。」张凤棠在小板凳上扭扭。

母亲拿围裙抹了把脸，轻轻地：「爸，别剥了，吃饭！」转又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