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库的库门大敞四开，堆积如山的钱粮锦缎任由他们取用，倒也什么都

不缺。

然则，军令终究锁不住兽。明面上的屠城虽是免了，但暗巷宅之中，那

些无组织的抢掠之事依然屡禁不绝。幽州城内，时不时便有女的惨叫与财

被砸碎的声响划破长空，令人骨悚然。

那些留在城中的原幽州兵卒，睁睁看着乡党受辱、妻女遭凌，直气得目眦

尽裂、钢牙咬碎。他们死死握着刀柄，指甲掐里滴下血来，却慑于胡骑的

威与主将的降令，敢怒而不敢言。直到这一刻，这群昔日的边关骄才真真切切

地品尝到了家财被抄掠、女人被蹂躏的锥心之痛。

何其讽刺！这等家破人亡的惨剧，恰恰是他们和他们的袍泽，在过去这几个

月里，于河北大地上对天汉百姓过的勾当！甚至南下的燕军在下的滔天恶业，

比目前各联军还要残暴些。天好回，如今报应不，全落在了他们自家

上。幽州兵们心中明镜一般，下胡人尚且算是在「克制」，待到将来诸首脑

齐聚，彻底撕下伪装放纵劫掠的那一天，这等苦难只会成倍地加诸于幽燕大地。

绝望与悲愤织之下，终于有那血未泯、实在忍无可忍的兵卒，趁着夜

当了逃兵，开始三三两两地向南仓皇逃窜。

不过短短数日，这老家沦丧的血泪噩耗，便被这些逃兵带过防线，如瘟疫般

传遍了冀南的叛军大营。盘踞在中山一带与安庆绪残合的溃军、缩在广年

城内的史思明，乃至一路仓皇撤退、最终在邺城与蔡希德合兵一的安禄山本

阵，自上而下，皆听闻了这字字泣血的幽州惨状。

那曾经不可一世、满心想着改朝换代的「大燕」军心，在这一刻，伴随着将

士们面朝北方的恸哭声，彻底坠了万丈渊。

胡南望，边风如血。

当天汉宣和四年六月初的烈日炙烤着中原大地时，邯郸故城降将田承嗣率领

三千幽州俘虏，于丛台之下单膝叩首、向骁骑将军孙廷萧宣誓倒戈效命的消息，

已如长了翅膀的利箭，不仅穿了河北战场的重重迷雾，更跨越了太行黄河，传

遍了天南地北。

自三月黎起兵、安禄山悍然反叛以来，这还是一遭，有一支成建制、由

昔日手握重兵的正牌主将亲自率领的燕军，在战场上当着万军之面，向大汉官军

彻底投降！

这份震慑，远比攻下一座城、斩杀千百敌军来得更为诛心。它就像一把尖

刀，准地刺了本就千疮百孔的「大燕」心脏。

这则噩耗传至邺城，正缩在此、刚刚在蔡希德的严密城防下获得了一丝

息之机的安禄山，当场便仰面一黑血，那庞大如山般的躯直地

砸在床榻上，白一翻，再次昏死过去。

这一次的打击，比之幽州沦陷更甚。安禄山原本就背生毒疮、日夜饱受煎熬，

此番急怒攻心之下，病情陡然加重，连日烧不退，甚至已到了无法清醒起、

会见麾下众将领的骇人地步。

主君卧榻不起，邺城内的燕军将官们犹如群龙无首，面上虽还在呵斥兵丁固

守，内心却早已各自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当初安禄山在黎孤注一掷地穿上那龙袍、建国称「大燕」时，本就是被

上梁山的勉之举，是在邢州大败后的自我壮胆。而如今呢？那支撑起他们南

下造反底气的「老家」幽州，已被胡人端了个底朝天；前线战局更是每况愈下，

原本势如破竹的浩大领土，生生被孙廷萧、岳飞等人压缩在黎至邺城这仄的

南北两块死地里。

短短数月之间，这群幽燕骄兵跟着安禄山，从起兵时的摧枯拉朽，到兵临城

下

的僵持，再到中路崩盘时的大胜狂，接着却又急转直下，落得个家破人亡、

四面楚歌的境地。这等如同在刀尖上翻、大起大落的命运，早已将他们的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