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屋，外面冬天的空气微凉。傍晚的天，日和风清。一路上，简生对淮说起自己在圣彼得堡留学时的记忆。他说，我时常在涅瓦河边，见到那些穿素衣悄声言语的情侣。一次我坐在那里写生。正是雪过初霁，天光一片淡定清澈，有迟来的夕照耀雪面，空气冰寒，让人神清气。东正教堂的尖在远，覆盖着童话般的白雪。

淮默不作声，她看得见他的挣扎和犹疑。一切只能顺其自然，若他什么时候调转回到原来的幸福当中，那么也就都是注定的事情了。她亦束手无策。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幻象，能够得以延续。

光还逗留在窗外面。包括我们的时间，记忆，我们的所见所闻，幻象，梦境。在德彪西的钢琴小品中，她还坐在房间里，背对着他的注视，面向窗。光线越过了窗台上繁盛的盆栽植的绿叶，照在她的整个上。整个廓被镀上了一圈完整而光的氤氲。每一丝发都在灼灼闪亮。她的背裹在被光照耀得接近透明的白睡衣里，因为瘦弱，衣服显得庞大，像是一要蜕下的蝉壳。他始终是在她后面，从来不得以看见她的痛。

在厨房吃饭。桃木的小饭桌上，靠墙的一边放着一瓶养在清里的洁白蹄莲，静默洁。厚厚的格桌布掀开，几碗家常饭菜已经好，用碗扣着放在桌上。连筷都摆好。他还不怎么会饭，炒菜煲汤都得简单，倒还味可。

淮说，我不想再去，简生。那是枉然。我这样会很好。

可是多年之后回想起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和贪婪。那个时候，辛和就在我的边，我们也一直是像那对夫妇那样，平静生活，长久相伴。但是因为我面对这平静生活时的心情与她的有所不同，所以我即使同样的幸福之中，都竟然觉不到它的难能可贵。还在艳羡别人的幸福。

这个自少年起就对自己一往情的男，此刻在边关照她。布置她的家居，照顾她的生活。

南方一年四季都蔬果繁多，每顿餐桌上总是少不了贴地切成三角块的西瓜，或者已经剥好了的。削掉了的桃切成块片，放成一大盘，鲜翠滴。或者就是一杯用榨机鲜榨的果，只加少许的白糖，端到面前来。泽酽酽，鲜诱人，连看一都胃大开。客厅里的唱片机里放着隐约的音乐，通常是悠缓的大提琴，有时候也放男低音歌唱的俄罗斯民歌。声音如一般淌，却又带着华丽的怅然。两人相对而坐，吃饭，笑谈。简生不改一温和清晰的北方话，言语节奏疏朗，连听起来都令人舒心。

人一旦生病，诸多事情便不能自行选择。需要躺在双上接受外界的摆。各各样的病，各各样的手段。打针，输，血，牵引

她时常会幸福得反而忍不住怅惘起来，竟担心自己置的这片安宁祥和，会有终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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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两人挽着手，像他们一贯的那样，默默无言地离去。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两只守望教堂的鸽。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言语都没有。只有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简生一直都相信，通过心条理生活的细节来行理疗，效果胜于药。好的心情，规律合理的作息习惯，净营养的，清新的空气，草的绿和辛香，还有好的音乐。这一切对于淮，应该会是百利而无一害。他为此尽心尽力。

内心甜喜悦，心情激动。仿佛一最优的挂念，引人渴望回家。匆匆回来，一家门，就习惯地环视家里一番。家里总有其不意的新变化，犹如一件丽的礼，藏在角落里等待自己发现。她亦总是能发现它们。并且为这些细节之的新变化而满心喜。溢于言表。

天气很好，简生。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天气。

傍晚他们保持着饭后外散步的习惯。

简生，你真是一个令人喜的人，她说着，笑容蔓延在脸上。

必定是一对平凡而幸福的欧洲夫妇，来这里度假。我回味刚才他们的那一幕对话，平和安恬，惺惺相惜。正如他们留给我的背影。那婉转如泉的宁静，得无以言表。

《大地之灯》遇到那么多的人(2)

4

我给她带来的不幸，或许只能来生再偿还。

这是已经没有再工作的淮。她不能够再工作，因为不定什么时候，她的手就痉挛得抓不住笔，发麻，刺痛，站立不稳。只能留在家里，长时间的休息，照医生给的标准，伸展的肢活动。他看着她背影说，淮，明天该带你去医院检查了。

我画画的时候，一对中年男女站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穿黑大衣，发浅白，略略有些发胖。十分安静，一直无言，长久地眺望河向默寒的远方。我画了很久之后，他们准备离开。我听见那个男温和地用英语说，亲的，你冷吗。女回答，我不冷，亲的。但我们还是该回去了。

他站在她后，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喜吗，他问。

简生与淮生活将近一年。从去年的冬天，直到又一年的秋。这生活的极度的静，只让人觉仿佛是缓缓地沉不可测的海底。先是渐渐听不到岸上的声，然后继续下沉，变得看不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