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杯敬的是全。赵红梅喝完这杯后，站起来时手在椅扶手上撑了一下——撑了约一秒才站直。

她醉了。程度：六成。能走直线但不能走快，能说话但不能说长句，能控制但不能控制所有细节。

下午的行程是看三块稻示范田。张镇长亲自带队，朱斌跟在后面。田埂上风很大，把稻叶得哗哗响。田里的在午后光下反刺的白。赵红梅走在前面，步速比平时慢了约三分之一。她时不时和旁边的农业站站长，问一两个问题。从后看——她的背影没有摇晃，发依然整齐，但她左脚落地时偶尔会比右脚多停留零几秒。这个细节只有跟在她后的朱斌能看到。

下午四，原定去第二个示范的行程被张镇长改成了“明天再看”。一行人回到镇政府，张镇长安排了两间镇招待所的房间——一间给钱科长，一间给赵红梅。钱科长的房间在二楼，赵红梅的在一楼走廊尽。他解释——镇上招待所条件有限，二楼今天只有一间空房，朱斌就委屈一下住招待所隔的农机站会客室，床板了但净。

朱斌注意到这个安排是在午餐快结束时定的——张镇长和钱科长在楼里低语了片刻之后回来宣布的。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傍晚六，晚饭第二场。地改到了镇招待所的小餐厅——比中午的包间更小，一张方桌四把椅。张镇长这次带了两瓶酒——“自己家酿的，不碍事”——装在两个矿泉瓶里，无，打开瓶盖时的酒气味证明它的度数不比中午的双河大曲低。钱科长坐在张镇长旁边，赵红梅坐对面，朱斌在她旁边。

钱科长晚上最先撑不住。喝到第三杯时脸从红变白，第四杯后他站起来说了句“不行了不行了”扶着墙上了二楼。张镇长没拦——笑了一声，拍拍桌，“老钱还是不行。”

然后他转向赵红梅。“赵主任——咱们接着喝。”

晚上八，张镇长也被一个电话叫走了。电话是镇政府办公室的办事员跑到餐厅门传的话——说是县里来了电话，在镇政府办公室等着。张镇长站起来骂了一句“这帮孙这么晚还打电话”，对赵红梅说了句“赵主任你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没回来。

方桌边只剩赵红梅和朱斌。张镇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之后，餐厅陷了安静。桌上剩了半盘生米、几块已经凉透的红烧、一碟几乎没动过的炒。赵红梅面前的杯里还有半杯白酒。她盯着那个杯看了一会儿——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第四次现这个动作。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小。

“走吧。”她说。

站起来时手撑了桌角。这次撑了三秒。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扶住椅背稳住了。朱斌站在她右侧，伸手但没有碰到——右手虚扶在她腰后约五厘米的位置。

她走在他前面了餐厅。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在闪——明暗频率比综合科那更严重，大约每两秒闪一次。她的影在闪烁的灯光下被切成一段一段的。走廊尽是她的房间——107号。她在门站定，从袋里掏钥匙。手伸袋时动作比平时笨拙——指的准度在酒作用下降低了。钥匙掏来之后，往锁孔里了两次才去。

门开了。她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从门里切去一片，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一张双人床、一个床柜、一把木椅、一个脸盆架。床上的白床单在暗淡的光线里显灰白。她转过，背对着黑暗的房间，面对着走廊的灯光。脸上的红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耳。额上有一层薄汗——在日光灯的闪烁中反着微光。

“材料。”她说话时在某个音上绊了一下——比平时模糊了一个。“明天用的材料——你到我房间来拿。”

内容是一个命令。但尾音往上飘了半度。控制力在句末失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