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靠窗放着——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表格和通讯录。左侧墙上挂着全县行政区划图，右侧是一个铁文件柜。窗帘是浅蓝的，拉了一半，下午四半的太从窗帘隙里投一条斜光，落在办公桌右侧的地面上。

赵红梅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穿着和第一天一样的蓝装外——或者是一件颜太接近的，朱斌分辨不——领扣到第二颗纽扣。她在看文件，笔在手指间转动。转笔的节奏不均匀。

她没让他坐。

他就站着。办公桌到他脚尖的距离大约四十厘米——这个距离意味着他需要微微低才能面对坐在椅上的她。这个"站与坐"的低差是办公室谈心话术的标准置：坐的人于主动，站的人于被动。

她在翻文件。第一页。第二页。翻到第三页时她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杯沿有一片茶渍——和第一天走廊里他注意到的那片在同一个位置。

她不急着说话。沉默被拉长。窗外的自行车铃铛声从楼下的街上传来，被窗玻璃削减了一层，只剩下清脆的骨架。

两分钟。

朱斌在这两分钟里没有换脚。没有低看地。没有把手袋。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眉心——不是直视睛，比睛半寸，这个位置不会发对抗，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你在躲避。前世的他在这沉默里会手心汗、脚趾在鞋里蜷缩、脑里反复循环"我错了什么"。今世的他只是在等。

赵红梅摘下镜。镜放在文件上，镜和纸面接时发一声轻微的声响。

"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城师专。中文系。"

她。手伸向茶杯，握住了杯但没端起来。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这个动作和她刚才翻文件时手指的僵构成了某反差。

"石板乡是吧。"

"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在老家地。母亲在乡里供销社。"

"有对象没有？"

她的声音在这里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在"有"字和"对象"之间——大约零二秒的空隙。在这个空隙里，她的指停止了划杯沿的动作。

"没有。"

"好。"

她说完这个"好"字之后，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节奏是等距的，但敲完之后笔帽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停了大约一秒，才重新被拿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从朱斌左侧走过来，走到他边。她的大约一米六五，朱斌一米七——她比他矮近一个。她站的位置离他不到三十厘米。近到他能闻到她上的气味。

洗衣皂的碱味。淡淡的樟脑——她的装刚从衣柜里拿来不久。在这两气味的底层，还有第三：微咸的，温的，从衣领和袖渗来的本味。夏天的下午四半，办公室的吊扇在缓慢地转着，气带不动这三气味的分层，它们搅在一起，在三十厘米的距离内形成了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知到的气味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