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七年，西历1802年，正是老夫六十有五，和几个年幼童子，每日守着热

兰遮城旧迹，在这里养huazhong菜，也算自得其乐，再有闲空便写写故事，聊以自述

平生。我自多年前重新归化朝廷后，一直等到乾隆爷驾崩，我才把这份文稿给了

附近一位经世派书院先生看，先生看了后大为震惊，他称我为今杜环，让书院里

的学生互相抄写传阅。

一个看过我书稿的书商来找我，简单寒暄过后，他和我攀谈起来，dao明来意：

「先生半世周游列国，更有万里归乡之举，此一番经历，可谓传奇。但恕我直言，

yan下这些文字，叙事太过板正，反而凶险。胥吏们若看到，难免会想分明是暗讽

朝政。」

他停顿一下，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gu子兴奋：「可您若添些chun

闺nong1艳，异域风情，那味dao就全变了。朝廷官员看了，只当是哪个穷酸秀才在hua

楼里宿醉三日后，假托'海外奇人'之名，写些梦境chui嘘之作，换几两酒钱。」

他语气又一转，摆了副老江湖zuo派：「再说如今纲纪松弛，京官赌博成风，

连那bu院官印，都有被盗后rong了zuo银锭，充作赌资。gong廷侍卫怠惰懒散，常有闲

杂人谎报名tou，入gong游览多日才被发觉捉拿。皇城底下尚且如此，何况这里山高

皇帝远，先生不必忧虑，以后真chu了事，也是我给您担着。」

书商又和我聊了些当今各zhong趣闻，如和珅的下场之类，方才离去。

回想起来，据我父亲所说，我家祖辈可能来自印度以西的某个地方，再详细

的他也不知dao了，我的书院先生曾说，我家祖辈可能是来自昆仑，山海经里有提

到，昆仑在极西的地方。

我天生肤se枣红，与戏台上关公相似，但面bu长相又和我母亲一样，我母亲

是个蒙古旗人家的，我继承了她的细yannong1眉，chun形较薄，但没有继承她的骑ma天

赋和shuang朗xing格。从小邻里朋友之间，都称我为黑旋风，又叫我黑张飞。我听了还

ting得意，不时拿两个斧tou学着戏台上的李逵的扮相，嚷嚷着水浒戏文去吓唬发小

们玩。

西安城里人看了我，都叫我小喇嘛，我一开始不解其意，后来看到有从高山

上来的喇嘛教徒，来西安城里售卖藏刀，藏ma，铜铁法qi之类的，我和他们站在

一起肤se果真一样，于是小伙伴们也不觉得我有多黑了，只当我和那些高山上来

的人一样，是太yang晒多了，自然会这样。

等到我十岁左右，进了书院读书，先生曾宽wei我：生得黝黑未必是缺憾。戏

台上黑脸的张飞、包公，皆是忠义之人。胆大豪迈的窦尔敦相传是蓝脸，鏖战长

沙的黄忠乃是红脸，样貌se彩较之你更为奇特。只要笔下文章zuo得扎实，肤se黝

黑，便可算作奇人自有异象。我心中十分gan念先生这番教诲，在他指引下学业日

益jing1进。我平素喜爱看戏，常读《三国》《水浒》，同时也静心聆听他讲授圣贤

大dao。

比较清楚的是，我家可追溯的太爷是荷兰人手下的鸟枪兵，被派去守卫热兰

遮城，后来海贼郑成功从厦门统率大军渡海攻打热兰遮城，荷军内外jiao困，总督

chu城请降，国姓爷郑成功把太爷等鸟枪兵招入麾下，号称千人乌番营，传说这些

兵都是通ti乌黑之人组成。说起来，我虽然肤se较暗，但也就和更西面高山上的

牧ma汉相似，并不是如父辈所说的祖先那样，是全shen黑如墨水。

到了东宁王郑经时期，因乌番营从征泉州，在城外击破鞑虏援军有功，郑经

想久留乌番兵为己所用。于是以赏功名义，派人zuo媒让乌番兵都娶汉人女子为妻，

我家也因此都得以延续香火，传承至今，一代代和汉人通婚，到了我这一代人，

兄弟表亲走在西安街上泯然众人，只有我还有些祖辈痕迹。本朝大将施琅率领官

军渡海平台得胜，延平王郑克塽难以抗拒王师，乌番营也随旧主一同归降。

康熙爷对归降的乌番营先派人好言安抚，加倍拨付粮饷，然后着令迁来大陆。

待上岸后分别编入福建和广东的绿营，由五个乌番把总各领一bu。兵bu差人告知

地方，朝廷有意要分散安置，这五bu人ma不可使其聚在一chu1。又选chu三百jing1壮善

用鸟枪的，编入镶蓝旗汉军，新立一个乌番佐领，驻防在福州，后西北战事jin急，

征调乌番佐领和家眷一起移防西安。

东南各省的乌番兵因多年无战事，被陆续以年老ti弱为由解散为民。对裁撤

的乌番兵，当地官府赏给附近山坡荒地，让其以采茶为生，劝喻他们安心务农，

不可妄生事端。

来到西安的乌番佐领从征噶尔丹有功，受到朝廷嘉奖。雍正爷时，又参与和

通泊之战，王师败绩，此战乌番兵折损大半，战后成丁不足百人，无力再战，因

此解散乌番佐领，分散补入西安驻防八旗汉军各旗中。

到了我父辈这一代已经是乾隆年间，此时乌番兵不再协同cao2练已经有二十余

年，只是各家之间仍记得原有共同先祖，互相通好。

乾隆爷下旨：八旗人丁日多，汉军人丁尤众，但朝廷每年拨给八旗的军饷，

自顺治入关定鼎以来一直有定数，现在天下太平日久，朝廷无意加派军饷而徒惹

民怨。于是课劝八旗汉军里无世袭爵位，无世职，非陈汉军的汉军旗人，chu旗为

民，若肯主动提chu申请的，朝廷会酌情给些补偿。然下旨后的数年里，都应者寥

寥。

所谓陈汉军是国朝起于辽东时就在旗，后来从龙入关的汉军。我家这样国朝

入关后编入的，被称为新附汉军。历来若非战功卓著者，都会被陈汉军和满蒙八

旗所轻视。

我父亲等乌番兵后人在旗人中，因加入最晚，多受旗人白yan，自己比照chu旗

条件，样样符合。因此互相商议，自知与其等着被裁撤，不如趁现在朝廷说话客

气，主动自己来提chu旗申请比较好，于是父亲给自己和我的两个哥哥，都办了chu

旗为民，朝廷an成例拨给房屋和银两，转入绿营后，过一年又各升一级，以示朝

廷宽仁有信。

我父亲和两兄长chu旗后，用朝廷补偿在附近购置了几chu1田产，招佃收租，渐

成地方士绅，家父补了凉州绿营实缺千总，我两个哥哥也升了绿营署理把总，一

家都有官shen不怕官府苛派，因此家境日益好转。我作为家中幼子和母亲一起留在

西安看家，待我能自己走路认字，母亲安排我和邻里的汉人士绅子弟一起进书院

读书，指望以后chu旗为民了，以科举正途入仕途，并不想以行伍为业。

我刚提jiaochu旗申请时，朝廷见我还未成丁，只是个恩养兵，便也懒于应事，

后来主guan有司又频繁换人，拖了几年，到我已经成丁领饷银了，申请还堆在案tou

未办，家父也不急，说我能多领一年旗人粮饷是一年的，又不吃亏，guan他何时办

成，一心苦读圣贤书才是正事，等我学到八gu文烂熟时再去cui办不迟。

乾隆二十三年，我大约二十岁chutou，书院先生说我已有举人之才，这时朝廷

西征军jing1锐都在西北黑水营被困，朝廷四chu1集结战兵前去救援，又安排jin急向西

北运粮。一日西安将军差人传来公函：西安满蒙八旗已经尽数chou调，八旗汉军即

日起也纳入征调之列，我既然成丁后补了汉军ma甲的缺，要自备战ma刀枪，听候

吩咐，chu旗之事暂缓。我心想这十年圣贤书可能要白读了，此番正如评话中常说

的：上命所差，概不由己。

得知我接到了朝廷调令，我父亲和两个哥哥都为我gan到荣幸又略有悲伤，荣

幸的是我家世代从军，现在家里有人要chu征报国，他们也颜面有光，悲伤是听说

西北艰苦，敌情不明，多年来都是只见有人去，不见有人回。

an照朝廷规定，我需要自备一bu分武qi。我从小为应付每年的chun秋cao2演，骑

mashe1箭虽不jing1shen，但也可以在众人里糊弄过去，满语和蒙古语也是虽有磕绊，但

也能说一些。这时只好勤加补课。我父亲托关系让原来在旗的几个蒙古和满人老

朋友，教我军阵里常用满蒙用语，他们因年老而免于被征发，家中都有晚辈已经

在西北作战了，得知lun到我也要去西北，都让我如果以后遇到了他们家中子侄，

带话报个平安。

几天后官府差人来告知，让我去衙门领取行装银三十两，钱到手了我赶jin先

去买了一匹好ma和新maju，找铁匠打造了一把雁翎刀，好弓制作时间动辄几年，

仓促难以买到堪用的，只能从朝廷府库领取几张，我又买了几gen弓弦和百支苦竹

箭。剩下的钱我又买了些毯子，暖帽，干粮，梅干，铜壶等wu。只有盔甲难以得

到，朝廷府库里堪用的早就被那些先前chu发的人拿走，剩下的不是锈蚀就是不合

shen，若要等工匠修补，肯定是来不及了，只能临阵时暂且战袍里多穿一件棉衣。

这一趟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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