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景此番行事何等雷霆万钧，真正扎透了仇人的死！鞠景这一手诛心之策，端的是天衣无。

良久良久，屋内那些痛骨髓的声响逐渐消弭，取而代之地，化作了一如释重负的慵懒绵音。柳河东的痛骂，也在同时愈发微弱。初时声若洪钟，继而嘶哑，最终气如游丝，仅余一张漆黑到辨不颜的鬼面，独留一双布满了屈辱血丝的鬼，死死圆睁。

从那逐渐趋缓的息声中，柳河东隐约觉了些甚么——那是妻见救助无望，心崩尽，继而对其彻底丧失信心，转而对鞠景委曲求全以求活命的妥协。在那半绝望半迎合的境地中，“东郎”与“夫君”的凄唤，早已微不可查，最后化作一个个简短无忌的闷哼音节，在房中徐徐飘舞。

一被至亲至背弃的剧烈刺痛穿透神魂。柳河东牙关碎，几乎要把那烟云仙连同那恶少一痛骂；可这念方一转起，又猛地觉着，是自己这般无用，护不住心尖之人；更明悟了妻陷绝境非本愿，实乃无可奈何。

在这般百转千结中，所有的怨毒尽数倒，尽数用于了内斩伐自神魂之心，再也分不一缕去咒骂外界。柳河东彻底陷了万劫不复的死寂。偌大院，唯闻夜风穿堂，与屋内织在一起的沉沉呼之声。

丑时正牌，清辉满地。

那一皎月悬天心正中，化作无边夜幕里一颗最硕大的明珠，隐现得一派极胜的圆满。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中拉开。

鞠景随意披了件宽大外袍，面上略显几分青白疲惫，举步跨房门时，脚步微有虚浮，顿觉腰背酸如绵。

他忍不住斜一瞥，回望床帏。那烟云仙（抑或说是慕绘仙的躯）此刻凄楚地拽过棉被掩住冰肌玉雪的，泪珠在眶里婆娑打转。见此光景，鞠景中那为现代人的良知与底线微微一，忽觉一难以言说的罪恶直冲门。

“好夫君，这一番手段行得好不利落。这心里，可曾舒坦了些？”

一阵香风掠过，殷芸绮翩然而至。虽是大乘期巅峰的无上大能，此刻却犹如寻常妻，一把将鞠景肩搂过，柔柔依怀中。那布满细鳞的雪腮在他面上腻腻相蹭，嗅闻着夫君上尚未散尽的幽香胭脂气。在这一刻，这女心底，竟是真切激一凡间少妇苦尽甘来的幸福意。

“舒坦……倒是舒坦了，只是……只是……”

鞠景了眉心，长长吐一浊气。这等毫无阶双修功法调和、单凭本源血气相搏的蛮横之举，着实令他这等尚停滞在凝气练的凡俗吃用不消。那一腔怒火散尽，“贤者”的理智再度占领了地。

“既是舒坦了，那便是极好。夫君心情大畅，合该陪本在这堂前好好赏月。你不是要那名册么？本早便来啦。”

殷芸绮笑靥如，拉着鞠景，行至院里那慕绘仙先前巧布置过的塌凉席上。

“唉？我适才怎未听清你问名单了？我一直也没停，你似也未尝叫我收手啊……”鞠景愕然，面现苦笑。

殷芸绮用素手轻鞠景鼻梁，嗔怪：“那柳河东是茅坑里的石，当真嘴到了极。你对他施那等大辱，尚不足以令他彻悟。不过夫君无须挂心，那名单，本早在大战之前，便从另一人中撬得一清二楚了。”

鞠景瞪，一时语。

殷芸绮却顺势倒在他怀中，长睫微垂，目注天明月，幽幽：“本记得夫君曾随说过，凡俗家乡的诗词里，这中天满月，便如那明镜无缺，原是寓意着离人相聚、夫妻团圆。今夜良辰景，你我夫妻，总算是真真切切地团圆了。”

月光森冷，院阒寂。这满院上下，实是有三对“夫妻”在此。只是在这一冷月之下，独独唯有鞠景一人，将真正的妻满面柔情地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