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传来声音，像是刚从睡眠中惊醒，带着几分倦怠：“看什么呢？”

这次朔月看清了，是只龙模样的灯。

未来谢昀会死去，他也会死去，甚至权倾朝野的林遐也无法摆脱衰老的诅咒，今朝繁似锦烈火烹油，最后都会成为旧时王谢堂前燕的笑谈。但朔月不会。

他站在的楼阁里，夜空万里。而谢昀独自站在人群中，人汹涌，灯璀璨，模糊了人的面孔。

因为活不久，所以两方势力都可以放心。即使他什么时候死去，也不会引发无端猜疑——一个生便被下了死亡宣判的人，一个常年服药孱弱的人，死去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不敢想去年今日他在什么，只好闷着一本本地读书，既是想验证心中猜想，也是某程度上逃避现实。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提“成婚”，“契约”更是成了不可碰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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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在朔月的沉默中，谢从澜叹，“世不易。还是恭喜我们，又活了一岁。”

茫茫人海之中，朔月一时只看得见他。

他们坐在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包厢临窗，视野极佳，能将整条街上的灯尽数映帘。

心脏如同攥住，挤酸涩的。

当所有人都如滔滔江一去不回的时候，他永远独自站在岸上，看着粼粼波光年复一年地闪烁。

他孤一人站在酒楼门的小摊前，手中提着一盏看不清模样的灯。他微微转，似乎在和摊主讲话，而后又从摊主手里接过一盏灯。

他忽而开问：“你知他们为什么同意我坐上皇位吗？”

大概是他们都知，“契约”的效力已经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了。

朔月微愣，谢从澜自问自答，那笑意不达底：“因为我很大可能活不久。”

上元佳节，他陪谢从澜赏灯。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桌上酒菜俱全，谢从澜朝他举了举酒杯，恰如去年除夕夜宴二人遥遥相敬。

火树银合，星桥铁锁开。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

满目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直到灯和人海里陡然闯一个熟悉的影。……谢昀。

彼时朔月正在翻书，那是一本讲南羌风俗的民间志异。南羌方言晦涩，与中原大不相同，他啃得有辛苦。

相隔方寸，如同万里。

谢从澜自斟自饮，好像有些醉了。只是酒没办法让朔月沉醉，他便坐到窗边，去看满街璀璨的灯。

不待朔月举杯，他顿了顿，笑着抹去了“我们”这两个字：“还是只恭喜我吧，毕竟你未来还有无穷无尽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