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知根底也不用着意防范什么的对话者。

也是住下之后她才知道，老梅曾经是这个林科所的所长。老梅在园艺场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院里摆满了栽在盆里的植，那些盆景或大或小，千奇百怪，那些栽在盆里的植也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姿态，一处一处都曲曲虬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微缩了的小型植园。

当刘汉香呆呆地看着院中的这一切的时候，老梅却淡淡地说：“不用看了，这是我犯下的又一个错误。”

刘汉香说：“错误？”

“是，错误。”接着，他说，“姑娘，我实话告诉你，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我一生犯过许多错误……”

听了这话之后，再看那一处处盆景，刘汉香就觉得这院里的植挺冷清的，像是很久没人理了，长荒了，的确是有些废园的味道……可她仍是不能理解，那些盆景，看上去一个个造型都是很奇特的，怎么会是错误呢？不过，这老说话的语气，倒是让她觉得亲切。他居然说他不是一个好人？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这样一位老人，还是林科所的所长，他竟然会擀面条！这顿午饭是他自己的，他不让她插手，自己亲自下厨房和的面，擀的面条。当刘汉香要去帮他的时候，老人说：“和面、擀面、切面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剥夺我的幸福好不好？”

听他这么一说，刘汉香不由得笑了。

老人的刀功很好，面切得很细。没用多少时间，两碗腾腾的鸡面就端上来了，上边漂着一层油浸的葱。也许是饿了，刘汉香吃得很香。吃饭的时候，老人告诉她说：“孩，我看你是个善良的人。一个人善良不善良，从睛里是可以看来的。可你心里有伤。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吧，在这儿多住几天。况且，你跟我这个老挺投缘的。咱们也可以说说话。”接着，老人又说：“话是有毒的。有时候，声音就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它会伤人。特别藏在心底里的话，熟人是不能说的。你给熟人说了，会惹很多麻烦；所以，只能给生人说。其实，所谓的陌生，只是一距离，就像是一棵树与另一棵树，双方不在一个空间里存活，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就不会受到伤害。”

不知为什么，刘汉香一下就喜上了这个老。这老说话怪怪的，可他睿智、旷达。也许是长年跟植打交道的原因，他的话语里有一超凡脱俗的飘逸！同时，她也看来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挺孤的。

在林科所的这些日里，黑夜是长了睛的。那些黑夜是由话语组成的，从心底里流来的话语成了夜的，一颗心看着另一颗心，一脉一脉地流动着，显得平和，达观，湿润。当往事进回忆的时候，它又像是一把被生活磨秃了的刀，已没有了伤人的杀气，是钝来的宽厚。不知怎的，这心一下就松下来了。话是开心的锁，两个陌生人围坐在炭火前，开始了心与心的靠近。刘汉香自然是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老人，就像是一个孩面对陌生而又睿智的父亲；老人呢，更是敞开心扉，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全都一股脑儿地端来了……

老人说：“平心而论，早年，我们都是有理想的人。说起来，我也是一个农民的儿。解放后才上的大学，那时候大学生还很少，以稀为贵，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吧。我是学林业的，一九五七年大学毕业。一个学林业的，本是树的料，可我毕业之后并没有去树，你猜我干什么？砍树，一毕业就去砍树。我一九五七年毕业，一九五八年刚好赶上‘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那时候的号是‘千军万齐上阵，一天等于二十年，赶英超！’于是我就跟着去砍树了。我整整地砍了一年的树，那时候人就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扑进林里，砍光了一个山！由于我表现好，还发明了一叫‘顺山倒砍树法’，一下把自己‘砍’成了一个模范人，了党提了干，成了一个积极分了。这些话，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说的。说它干什么？说来挺丢人的。其实，说白了，人也是植。每个地域都有它特殊的植和草木，那是由气候和环境造成的。人的成长也是由气候来决定的。我所说的气候，是精神方面的，指的是时代的风尚。什么样的时代风尚，产生什么样的精神气候，什么样的精神气候，造就什么样的人。开初的时候，我也是想一心一意报效国家的，可没想到，我成了一个砍树的人……你要说发疯，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只能说老老少少都疯了，为了炼钢，为了赶英超，就我所在的那个地区，所有的树都砍光了，砍得一棵不剩，这能是哪一个人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