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先把他请回来。这会儿，一村人都在盖指印呢，你看他多势海呀，一村人都在为他忙呢。这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大伙众一词，要把他请回来。别说一个小小的营官，就是再大些，我们也会把他请回来的，办法有的是……他要八抬大轿，就给他‘八抬’，要‘十六抬’、‘二十四抬’都行，我们这里可有的是树啊！”

刘国豆这一番话说得很平和，很软，但句句都是有意的，说得又是那样解气！女儿被逗笑了。刘汉香笑得满是泪，她说：“爸呀……”

刘国豆接着说：“主席不是说，三箭齐发吗。我们也会三箭齐发，县里、省上、队甚至是北京，都要去说道说道。他是个啥样的人，也要让城里的人知道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想想吧，集全村之力，三千百姓‘抬’一个人，那得运多少唾沫？到时候，他不回来也得回来……只要他回来，事情就好办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用我多说什么，大伙会好好待他的。他的好事，也应该得到好报，你说是不是？再说了，不是要调地吗，我一定要给他分一块好地。真的，给他一块好地，就东坡那块地，一定要分给他。孩乖，大约把芝麻、黍秫长什么样都忘了吧？忘了也不要紧，有苗不愁长，那就好好吧！他最好把他那城里的洋媳妇也带回来，哼，只要人家愿意跟他来，也是好事，东山日一大垛呢，就给我好好背那老日吧。当然了，要是人家城里的女人不愿意来，他家就是五条光了，那也好。他的事，我还是要的，我还会张罗着给他娶一房媳妇，当然要给他找好的，真的，瞎的瘸的不要……”最后那句话，刘国豆是从牙里挤来的，“放心，我、会、善、待、他、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

这时候，刘汉香有些突兀地插了一句：“爸，你注意过他的神吗？”

刘国豆目光一凛，脱说：“谁？”

“他。”

“——嗨，那王八羔？！”

刘国豆沉吟了片刻，把烟在地上拧了，说：“香，我不怕他捣。我怕的是他不捣。他要是老实了，我怎么治他呢？我跟派所的老胡已经说好了，他不捣倒还罢了，他捣一回，就绳他一回！回回把他弄到派所里，绳他个七八回，他就老实了。他不是硬气吗？那好，捆他个‘老婆看瓜’！一‘秋’把那狗日的‘秋’到房梁上，犟一回垫他一砖，犟一回垫他一砖，有三砖垫的，老胡说了，多硬气的人都不住……”

刘汉香望着父亲，有些沉重地说：“爸，你也有老的时候啊。”

刘国豆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是久久不语，只见他脸上的肉一颤一颤地着，每一个麻坑都发了乌紫色的亮光，那牙，不由得就咬起来了，咬了一股一股的肉棱……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还是我女儿想得周全。是，我有老的时候。我这支书，也会有不干的那一天……爸的岁数大了，万一有这么一天，孙猴真的了如来佛的手心，那我也不怕他。闺女呀，我还有这支枪哪，真到了那一步，我这一罐血就真的摔上了！到了我这把年纪，一命抵五命，值！”

这时候，刘汉香直起身来，久久地望着父亲。她看到了父亲的那份来自血脉的爱，看到了那滴血的真情，也看到了父亲的苍老……终于，她说：“爸，你说完了？”

刘国豆默默地了一下。

刘汉香再一次追问：“就这些了？”

刘国豆说：“就这些了。”

刘汉香突然泪双流，她哭着说：“爸呀，你都不能留一吗……”

刘国豆愣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张结舌地说：“留、留、留什么？”

刘汉香说：“——志气。爸，给女儿留一志气吧。”

屋里一下静了，刘国豆吃惊地望着女儿，竟然好半天说不话来……他没有想到，他也真是想不到，女儿竟会说这样的话来！在这一刻，刘国豆湿了，不知怎的，他心窝里乎乎的。他说：“香啊，香，你……”

刘汉香恳切地、坚定地说：“爸，让我来，让我自己。”

刘国豆呆呆地望着女儿，他从女儿脸上看到了痛楚，看到了忧伤，那一脉一脉的痛都在脸上写着呢。八年了，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呀！可他也看到了女儿里的坚。女儿大了，女儿竟变得如此坚韧……他仿佛不相信似的摇了摇，哑然地笑了。

刘汉香说：“爸呀，你虽是棵大树，可我也不能靠你一辈呀！让我吧，让我自己。该记住的，我不会忘，就让我按自己的意愿吧。”

刘国豆当然清楚，冯家已不是过去的冯家了。冯家那些王八羔，长好了，就是五架大梁！就是长不好，长匪了，也会是五根门的恶！……这当然是不可等闲视之的。于是他失声说：“你、你、你……怎么？！”

刘汉香沉吟了很久，终于说：“我用自己的方法。”

刘国豆望着女儿，说：“恨他吗？”

“……恨。”

刘国豆说：“你会原谅他吗？”

刘汉香摇了摇，说：“永远不会。”

刘国豆两直盯盯地看着女儿，他还是有些担心，他担心哪！片刻，他说：“香，你是想让我罢手？”

刘汉香，直白白地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