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前前后后地跑着，一跟一跟的，时不时就喊：“嫂啊，嫂……”一个个喊得极为顺，喊得辣辣的。刘汉香就甜甜地应着。真好啊，见儿们是那样的尊敬她，刘汉香心里满当当的，那份快乐也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进了地，先割一个扇面，而后就分了工，割的割，捆的捆，一气拱到地……这时候，天色慢慢地解了，那黑漫散着，成了一流一流的瓦灰，天边渐渐会磨一线红，金黄的麦田一块一块在前亮起来，镰声“嚓嚓”，那飘动的草帽像黄了的荷叶，一圆一圆地在麦浪中浮动！待再割回来，天就大亮了。这时，老五会说，嫂，歇一气？就歇一气。刘汉香就拿过那盛了烙馍的篮，一人分两卷。那或是卷了黄瓜的，或是卷了蘸酱的辣葱，或是卷了腌制的香椿叶……再捧着瓦罐喝上一气水，这就算是先垫了饥。往下，割到大半晌的时候，刘汉香就先回了。这顿午饭是很要紧的，匆匆回了，先净手，而后和面、盘面、擀面、切面，再鸡卤的浇，切黄瓜丝的拌菜，捣好蒜泥辣……儿们嘴宽，自然不能少了，一锅一锅下，再用温水凉来，让老姑夫用桶挑到地里，挑一趟不够，还要再挑上一趟，一人要三大碗呢！那时间是一气跟着一气，吃了刷了，到了下午，天一擦灰，就该往场里拉了，拉拉，再垛垛，天就昏黑了。到了晚上，人就乏了，那骨就像酥了似的，浑身像是散了架，可刘汉香还是不能歇，也没有歇的时候啊。

上灯的时候，刘汉香就把从娘家借来的那台纫机抬来了。就是这年夏天，刘汉香私下里接了一些乡人的活计，先是给人件汗衣，或是件布衫，或是姑娘门时的陪嫁什么的，可着着找的人就多了。那都是村里人当急用的，是限了时刻的。刘汉香就一件一件赶着，两只脚在机的踏板上“咔咔咔……”一直蹬。累了的时候，就趴在机上眯一会儿，而后再接着，一直忙到后半夜。这当然是收钱的（那是油盐酱醋的钱，还有儿们的学费什么的）。刘汉香不便收钱，就让老五去送，老五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这虽然有一些“资本主义”的嫌疑，但都是村里人用的，是私下里一家一家接的，又都碍了支书的面，也就睁一闭一了。

那日“”得又密又紧，紧得让人不过气来。每天开了门，就有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冒来。特别是那老五，真是个捣货呀！今儿个，碎了学校一块玻璃；明儿，又把人家的铅笔刀用坏了；后天，则是红领巾被人偷去了，可不红领巾，老师就不让进教室！再不就是尿在了人家的白菜上……这都是些很碎的小事，也都是要刘汉香面才能摆平的。于是就“突突突”一趟，“突突突”又一趟，该赔钱的赔人家钱；该道歉的就给人家道个歉……还有亲戚，还有礼节，也不能就此断了，该走的还要走，心是定然要封两匣！刘汉香说，我既然来了，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了。冯家的“客人”现在成了馋嘴的老五，他倒是很“积极”，次次都争着去。可刘汉香又老担他的心，临走的时候，给他穿好衣服，扣好扣，再三地嘱托。有一回，他走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却又大模大样地回来了，两只手一手提着一包驴肉，说，嫂，嫂啊，我给你割了二斤驴肉！可他话音没落，就有人追到家里来了，说他骗了人家！当着刘汉香的面，老五说，我没有骗你！你说说，我骗你了吗？那人有五十多岁了，独，人称“老独”，是个卖驴肉的。“老独”一手掂着切刀，一手提着两匣心，一蹦一蹦地吼着说，这狗日的，他两匣心倒来倒去的，换我四斤驴肉，还让我给他包成两包，竟说没有骗我？！老五就还嘴说，这是你愿的呀，你要不愿，我能给你换吗？这心是我串亲戚用的，你非要换，我就给你换了，还赖我……那卖驴肉的瞪着那只独，张着大嘴竟哭起来了：我日他娘啊，叫谁说说，两匣心能换四斤驴肉吗？我，我……我是活让你这狗日的骗了！老五说，我骗你了？我咋骗你了？你想想，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我是怎么说的？我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你说要驴肉不要，的。这是你说的吧？我说，驴肉塞牙，我不吃驴肉。你说尝尝，我切一你尝尝，香着呢……后来你就非要跟我换，你拉着我不让走，非换不可。我说一斤换两斤，你非说两斤换一斤……“老独”结结地说，这这这，是是是呀，这话不假呀，可我……没翻过来劲呀，咋就说着说着，哎，两匣心就换了四斤驴肉哪？！……听着听着，刘汉香忍不住就笑了，大笑！这么小的一个孩，竟把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治住了。她笑过之后说，听话，把驴肉退给人家，好好串亲戚去吧。

然而，就是这个馋嘴的老五，刚从亲戚家回来，突然就躺在院里打起来，一声声嚷着：疼啊，嫂，我疼啊，疼死我了！刘汉香赶忙跑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连声问：“小弟，怎么了，你是怎么了？”他“哇”的一声就吐来了，吐了刘汉香一身，一股驴肉味！紧接着就是上吐下泻，整个人看着就蔫了……刘汉香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把他送到乡里卫生院，乡卫生院的大夫也看不究竟是什么毛病，给他打了一针，让赶快往县上送！于是就连夜赶到县城，病终于查来了，是急性阑尾炎。人家开要二百元的押金，不给钱不让进手术室。那时候二百块钱已不是小数目了，刘汉香情急无奈，先是把借来的自行车押在了那里，让大夫先给他动手术，而后四下里跑着去找同学借钱……钱借来了，手术也了，刘汉香又整整在医院里守了他三天三夜，待他病好的时候，他的第一句就是：“嫂，我闻到了一股驴肉味。”刘汉香忍不住就又笑了，笑了两泪，说：“小弟，你差一就没命了呀！”

那看病借的二百块钱，是刘汉香踏了一个夏天的纫机才慢慢还上的……

在那些个夏夜里，那四个儿总是一人拉一张旧席，一拉溜地躺在院里（过去他们不是这样的。过去他们喜拉张席去场里睡，场里人多，场也光啊），就躺在离刘汉香不远的地方。这里边自然有卫护的意思，也有依恋哪。那是一心照不宣的依恋。也是扯心挂肺的守候啊。在这个家里，不知不觉地，女人成了男人的胆，成了男人的魂，成了男人们唯一的凭借。那“咔咔咔……”的机声像眠曲一样，伴着他们睡。常常，睡着睡着，一睁就看见刘汉香了，看见了心里就分外踏实。有时，儿们还会偷偷地流泪，特别是那老四，人腼腆的，睡着睡着，一睁就偷着看她，看了，竟泪哗哗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半时分，刘汉香也会起身给他们盖上单，掖一掖被角，生怕他们受了凉。这时候，她心里就涌很多的母性，很多的呵护和关爱，很甜很甜！尤其是，当儿们在夜梦中一声声呢喃着什么的时候，仰望满天的星斗，刘汉香就觉得她无比的幸福！

是的，她听见了。纵使在梦中，儿们仍在一声声地叫：“……嫂啊，嫂。”她知道，那几乎是把她当“母亲”来唤的，她就是他们的“嫂娘”啊！

还有，最让她心安的，是邮局老秦送来的东西……眨的工夫就五年了，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每年岁尾的时候，老秦都会给她送来一封信，那信里装着一张“五好战士”的奖状。在奖状的背面，也总有那三个字：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