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反问道：“你说呢？”李冬冬说：“有道理。要这么说，我爷爷也是农民。我老家是湖北的……”冯家昌说：“九鸟？”……就这么说着说着，李冬冬突然说：“呀，真好。”他不明白这“真好”是什么意思？“好”什么呢？心里一慌，“啪”，又踏到了人家的脚上！没等他开，李冬冬先笑了，一串般的笑声！她说：“你是个日本鬼，踩得真疼。踩吧踩吧你踩吧……”

其实，冯家昌并不知道这联会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是作为“任务”来完成的。联会是队与地方搞的一次联谊活动。这活动本身是“政治”的，也是带有玫瑰色彩的。纺织厂来的全是女工，队是一色的“和尚”，名单是周主任亲自定的……于是，一场联之后，冯家昌还在鼓里蒙着呢，就已经成了联会上的“成果”了。

两天后，周主任把冯家昌叫到了他的办公室。周主任从办公桌里拿了一张表格，推到了他的面前，说：“拿去填一下，尽快给我送来。”冯家昌前一亮，心里怦怦着，他知道那是一张“提干表”，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伸手之前，他的心先颤了一下，而后，他两腿并直，给周主任敬了一个礼，说：“谢谢首长关心！”

这时候，周主任默默地望着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和气，笑着说：“联会你参加了吧？”

冯家昌绷紧身，应声说：“参加了。”

周主任说：“怎么样啊？那个李冬冬，印象不错吧？”

冯家昌嗫嗫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主任看着他说：“军民一家嘛。作为联会上的成果，已经把你报上去了……多接接。”

冯家昌抬起来，看了看那张“提干表”……

周主任望着他：“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落实一下。你在家订过婚吗？”

犹如天崩地裂一般，“訇”的一声，冯家昌觉得他的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可他仅仅沉默了一秒钟的时间，立刻说：“没有。”

周主任说：“好，那就好。你去吧。”

转过身来，冯家昌拿着那张表格一步一步地朝门走去……那大约有七步远，每走一步，冯家昌都有可能扭过来，他也想扭过来，可他的牙关很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假如说了，结果如何呢？于是，他就那么硬着走去了。

当他走到门的时候，只听周主任以命令的吻说：“冬冬不错，你们好好聊聊。”

一回到宿舍，冯家昌就看到了“小佛脸儿”那莫测的笑容。“小佛脸儿”笑着说：“老弟，猪拱门，双喜临门哪！”

冯家昌说：“哪有的事。”

“小佛脸儿”说：“格老的，还瞒我不成？”

冯家昌说：“不是瞒你。老哥，我敢瞒你吗？表是给我了，说是要往上报，还不知上批不批哪……”

“小佛脸儿”说：“批是肯定会批的。你知道那女的是谁吗？”

冯家昌脑海里一片混，就说：“女，女的？”

“小佛脸儿”说：“你也不用瞒了。我告诉你，在联会上，请你舞的那个姑娘，你猜猜她是谁？”

冯家昌有些紧张地问：“谁？”

“小佛脸儿”说：“她叫李冬冬，是周主任老婆的亲外甥女……”接着，“小佛脸儿”又说，“你别看周主任那么严肃，在家怕老婆是有名的。老弟呀，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娶了她，你就是城里人了！”

这时，冯家昌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识地伸手来，在军衣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烟来，那是首长的烟（烟是备用的，当首长兜里没烟时，他才会掏来）。他这是平生第一次吸首长的烟。他把烟叼在嘴上，又给“小佛脸儿”递了一支，他知道“小佛脸儿”从不吸烟，就说：“吸一支，你一定要吸一支。”

“小佛脸儿”接过烟，闻了闻说：“好，要是喜烟，我就吸。”

冯家昌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烟上，默默地吸着……就在这时，他看见“小佛脸儿”的珠扑棱了一下，那风似乎瞟到了床铺上。也就是那么一瞟，让他扫到了。“小佛脸儿”自然明白，他说：“一双鞋，邮局寄来的。”

冯家昌说：“鞋？”

“鞋，你的。”“小佛脸儿”说，“我去邮局，顺便就给你捎回来了。”

冯家昌只是“哦”了一声，那“哦”是勉来的平声……

“还有一双鞋垫。”“小佛脸儿”补充道，“鞋垫。”

冯家昌没有再去看那鞋，也没有看那鞋垫，他又“哦”了一声，那一声很淡，很无所谓。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发现，他的心硬了，他的心硬得钢钢响！……可以说，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向“小佛脸儿”学习，学习“微笑”，学习“柔软”，学习机关里的“文明”。可是，学着学着，他的心却硬了。

很突兀的，“小佛脸儿”说：“家里还有一个？”

冯家昌紧吸了一烟，呛了，他咳嗽了两声，说：“啥？”

“小佛脸儿”说：“你常说的，‘箩’。”

冯家昌心里顿了一下，说：“没有。”

“小佛脸儿”说：“应该没有吧？”

冯家昌说：“真没有。那鞋……是一个亲戚，亲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