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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没有鞋穿的ri子(8/10)

他没动。

刘汉香再一次声说:“来吧,我看见你了!”

这一次,他没办法了,只好从槐树林里走来……

刘汉香望着他,说:“你扎的?”

他勾着说:“我扎的。”

刘汉香说:“送给我的?”

他说:“送给你的。”说完,他又汗津津地补了一句:“我不想欠你的情……”

刘汉香弯腰把那个蝈蝈笼拿起来,说:“扎得真好!”

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

可刘汉香话锋一转,气呼呼地说:“你为啥不穿我给你的鞋?!”

他说:“我不能穿。”

她问:“为啥?”

他说:“我弟兄五个,都没鞋穿。我不能独穿。”

她迟疑了一下,说:“你上中学了呀……”

他干干地说:“那不是理由。”说完,他扭过,风一样地跑去了。

身后是一片蝈蝈的叫声,那叫声麻麻的!

可惜的是,那个蝈蝈笼先是被迫挂在了一棵枣树上,是国豆家院里的一棵枣树。因为那十二个蝈蝈一个个都是挑来的“老油”,太吵了,叫得人睡不着觉!后来,一直等到笼静了的时候,才终于挂在了刘汉香的床上——

因为那十二个蝈蝈全都死了。

人,一个人;手,两只手

暧昧很好,暧昧是一个月昏之夜。

就是那个夜晚,他与她有了暧昧之情。是的,也只能是“暧昧”,那是一糊里糊涂、不清不白的状态。他十六岁了,却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好”,什么叫“好”呢,一“女”一“”就是个“好”?

傍晚的时候,老五孬趿拉着那双破解放鞋回来了。他有神秘地走进院,来到他跟前有怪怪地看着他说:“我嘴里有糖。”他没理他。可孬又往他跟前靠了靠,一探舌,亮了粘在舌上的糖块,说:“真的,我嘴里有糖。”他瞪了他一,说:“擦擦你的鼻涕!”孬用袖在鼻上抹了一把,而后,突然在他面前伸手来,说:“汉香给的。”

老五手里摊着的,是一个小纸儿。

他心里动了一下,从老五手上拿过那个小纸儿,而后说:“玩去吧。”

一直到老五一拖一拖地“猫”了院,他才把那个握成一团的小纸儿一地摊开,只见上边写着四个字:

槐树林见。

去不去呢?他先是有一些迟疑,甚至是有些害怕。国豆脸上的“麻”一炸一炸地现在他的脑海里!万一呢……可他还是去了。

村的时候,他先是听到了一片狗叫声。那狗叫声从一片灰白、一片麻黑里来,“滋溜,滋溜”地窜动着,汪着一声声的暴戾,叫人心慌,叫人发炸!然而,当那叫声近了,却又是“呜呜”的温和,好像在说,是你呀?大赤脚,听来了。而后就远远地跟着,三三五五,一匹一匹的,像护兵一样。到了村,就不再送了,汪一束束的绿火,默默地相望着,很通人性的样,仿佛在说:去吧,大胆些!

槐树林就在村西的河坡下。那是一片几十亩大的护坡林,刚走进去的时候,脚下一焦一焦地响着,那沙沙的声音让人心。穿过树的枝杈,上的月光昏昏晦晦的,那月一地在云层里走,就像是一块被黄水淹过的西瓜。偶尔,林会突然地亮起来,亮得你赤裸裸的,无处可藏。在一片灰白中,那一根根褐色的树干就像是突然围上来的士兵!当你稍稍定下心来,倏尔就又暗下去了,陡然之间,人就像是掉进了一盛满糊糊的大锅里,腾腾的,一不留心就撞在了树上。脚下的落叶一焦一焦地碎,走到哪里,就有声音传到哪里,鬼麻麻的。走着走着,这里“哧溜”一下,那里“扑哧”一声,心也就跟着一偷一偷地。那情形就像是一个第一次门偷窃的小贼,先先地自己就了营。他心里说,你不用怕,你怕什么,是她让你来的。这时候风来了,风搅了一林的响动,落叶一旋一旋地哨着,有鸟儿在暗处扇动翅膀,萤火虫一苏一苏地飞,蟋蟀在草丛中叫,那蒙昧中的混沌既让人想……又让人惧。

蓦地,在暗中,有手伸过来了,烫烫的。慌中,也只拿住了他的一个指,是指,就那么牵着走。于是,那指就像是一蘸了麦芽糖的蒜,或是抹了蜂蜜的大茴,甜甜的,麻麻的,还有一辣,是心里辣,也不知该怎么,就依了走。脚下磕磕绊绊的,人就像是没了根,前边有呼吸声导着,林里的空气也湿了,是那肉肉的湿,沾了女人香气的湿。在一片懵懂里,就慌慌张张地来到了林中的一段渠埂上。那是一条横穿槐林的引水渠,渠基是土夯的,有半人,长着蒿草。突然,那手松了,松得很有过程,先是紧着,而后是一,往下是一节一节地软退……就有话说:“家昌。”

在空气里,人怎就化成了一节手指呢?正乎乎这样想着,云像开了似的,夜忽然就亮了,大亮!四周一片水粉样的灿然,那树一棵棵静着,不再像黑暗中那样“贼”了。转过脸,刘汉香就站在他的面前,也并不是狐仙什么的,真真的一个人!这晚,她的两只长辫竟然盘起来了,一个白色的蝴蝶(塑料发卡)十分醒目地偏卡在那黑发上,水葱儿一样地立在那里,人一下显得“条儿”了许多;她上身穿着一件白底蓝韵的枣布衫,下边是偏开的毛蓝裤,带襻儿的黑鞋,白丝线袜,衬得人也素了许多。她丫站在那里,就像是粉灰的夜气里剪的一个水墨样的倩影儿,亭亭的,玉玉的。她家生活好啊!那脸庞正对着他,两只大亮亮的,嘴唇半着,脸上羞一片水窝红;那胸脯一起一伏的,就像是两只卧着的兔儿在一探一探地蹦……刘汉香说:“那人要是再不来,我就走了。”

冯家昌一怔,脱说:“谁?”

刘汉香身扭了一下,说:“那人。”

这时,刘汉香又说:“你看我上的卡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说:“卡?”

刘汉香用手摸了那只卡在上的“白蝴蝶”,说:“我哥从北京捎回来的。他复员了。他说是‘有机玻璃的’,好看吗?”

他随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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