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个个磕了家门。只有一家，他没有去，那是离得最近的一家，铜锤家。他不去。

娘的丧事是在村人的帮助下完成的。在葬礼上，作为长，在老舅的带领下，他继续学习“投降”的艺术。那是“投降”的级形式——“二十四叩礼。”“二十四叩礼”是一近乎于宫廷化的表演，是带有礼仪性质的“臣伏”。在乡间，这就是最级、最雅致的“投降”！那是要他在不同的方位、以不同的姿势磕二十四个，前后左右地磕，要磕一个大“回”字。在他磕的时候，他听见人们在笑他。是的，在葬礼上，人们哄堂大笑，笑他磕得不够标准。人们赞叹的是宝灿，宝灿磕得最为生动！那一进一退、一招一式都叫人羡慕：跪得刻，起得方正，那腿说锯就锯……那情形不像是在给人送葬，而像是在表演绝活儿！可他不行，他的心已经木了，当他磕完了这二十四个站起来的时候，他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可他还是站住了，只是膝盖处辣辣的，有血！

他是长，娘的“牢盆”也是他摔的。“牢盆”上分别钻了五个孔，那叫“孙孔”，是他们弟兄五个分别用剪尖钻上去的。老五太小，是他把着他的手钻的。娘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摔“牢盆”？什么是“牢盆”？生是“牢”，死也是“牢”？钻那些个洞儿，是要漏一阳光给母亲吗？

而后又是“谢孝”（又叫卸孝）。仍是一家一家地磕……许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他跪下来给人磕的情景。有那么一个时刻，他是从裤裆里看天的！他牢记着他从裤裆里看天的那个时刻，那时刻叫他永世不忘。就在那个时刻里，他的裤裆里猛然升起了一股气，那股气一下就把他起来了，他跪着，可他的心站起来了。

娘在的时候，没有谁觉得她有多么重要，娘一去，家就不像个家了。那时候，父亲曾萌生过再娶的念。可是，家有五个儿，一群嘴，有谁肯受这拖累呢？于是，父亲就常常躺在床上，一声一声叹。

娘去了，以后就是没有鞋的日了。

很快，他们这五个儿，鞋一双双都穿烂了，再也没有鞋了。

这年的夏天，割草的时候，他把四个兄弟带到了一片谷地里。在谷地里，他让铁、狗、瓜、孬在他面前站成一排，而后说：“听着，娘去了，没人给你们鞋了。现在，我给你们一人一双鞋。”

兄弟四个诧异地望着他，看上去都很兴。铁说：“哥，你还会鞋？”

他没有说话，就地坐下，伸开手，亮了手里抓着的六颗蒺藜。往下，他腿一曲，亮了他的脚丫，他用手拍了拍脚丫上的土，说：“都看着——”说完这话，“噗、噗、噗”三下，他先是在左脚的脚丫上分别扎上了三颗蒺藜；接着，又是“噗、噗、噗”三下，他在右脚的脚丫上也扎上了三颗蒺藜！而后，他站起身来，背起两手，大模大样地在谷地里走了一圈。

四兄弟怔怔地望着他，铁说：“这，叫鞋？”

他说：“鞋，铁鞋。”

狗说：“疼，疼吗？”

他跷起一只脚，让他们看清楚扎在脚上的蒺藜，而后说：“开始会疼一，把脚板磨来，就不疼了。”

接着，他又说：“谁要是敢穿，中午加一勺饭。”

于是，四对小脚丫全亮来了，一个个伸到了他的面前。

他先是拿起铁的脚丫看了看，一只脚给他扎上了一颗蒺藜，铁只是皱了皱眉，故意说：“不疼。”而后又是狗，一抓脚，狗咧了咧嘴，想缩回去，他抓住不放，硬是给他扎上了。到了瓜，他一声不吭，只是把脸扭了过去……孬还小，看着孬的小脚丫，他迟疑了片刻，说：“孬就算了，孬还小。”可孬却嫩声说：“哥，我也要‘疼’。”于是，他说：“好，孬最听话。”说着，他从衣兜里掏了两根白布条，把蒺藜裹在了布条里，一边给他拴上了一个。待要站起来的时候，铁突然说：“哥，我再要一颗，中午加两勺饭！行吗？”

他没理他，说：“站起来，都站起来。站起来走走试试。”

四个儿，一个个“呀、呀”地站了起来，全都侧着脚……他站在一旁说：“走啊，得能走才行，看谁最勇敢！”

于是阳光下，这个脚上扎有蒺藜的小队，一侧一歪的，就在谷地里走起来了。

他说：“往前看，不要想那疼。你不想它，它就不疼了。”

狗扭过，说：“哥，到啥时候就不扎了？”

他说：“等脚上有‘铁’了，就不用再扎了。”

在整个夏天里，“老姑夫”家的孩们一个个背着草捆，龇牙咧嘴地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尤其让村人们到诧异的是，他们怎么会一个个都撇歪着脚走路呢？问了，都不说，谁也不说。在上梁，那像是一道奇异的风景，每到黄昏的时候，一个个儿就会从橘红的落日里摇摇地走来，把身上的草捆一个个卸放在麦场里，而后亮脚丫，一一地往脚上吐唾沫……

四个儿，都在地等那“铁”，“铁”在哪里呢？！

到了这年的秋天，四个儿已经可以平着脚走路了。他们把老大围起来，一个个说：“哥，这算不算有‘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