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408;狠地说：“你要再骂一句，我就剁了你！”顿时，“老鸹四婶”哑了，她的骂语生生被噎回去了。她看到的是一双爬满了毒蚂蚁的睛，在那双神采飞扬的毒光里，她看到了一蜇人的东西，那里边真真白白地写着一个“杀”字！于是，有很多精彩的骂人字，“老鸹四婶”不得不硬着脖咽回去。她瞪着两只充满了恐怖的老，怔怔地望着站在前的人，心里说，老天爷呀，这就是俺家的“豁儿”吗？！

应该说，徐三妮这个名字，是呼天成重新叫起来的，是他让这个名字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嘴上。自然，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徐三妮面前说呼天成一个“不”字，只要有人说一句呼天成不好的话，哪怕是有这个意思也不行，徐三妮准会看他一，那一是很毒的！

“展览台”可以说是呼天成的又一大发明。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展览台”的作用竟会如此之大！那些系了红布条、挂在“光荣榜”上的断指，在风刮日晒中不断地变黑变小，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小块黑了的姜疙瘩儿，有的甚至趴满了苍蝇，可它的“伟大”意义却是不容忽视的。这些“光荣”的指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成了呼家堡的一道风景，成了人人敬仰的东西。在这里，“精神”已被彻底地具象了，它就等于那些个“指”。就是这些“指”给人们指了一个不容怀疑的方向。那时候，呼家堡每天都有很多举着手走路的人，这些人的指都缠着白纱布（当然有很多是砸伤的“冒牌货”），举着一只缠了白纱布的手，在呼家堡成了一时尚和荣耀。

只有八圈是个好事的“多嘴驴”。每天在村里挑粪的八圈，有次竟挑着粪桶偷偷地对人说，那些挂在“展览台”上的断指，他一一都看过了，没有“斗”，只有“簸箕”。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人们检举来在“展览台”前低着立了三天，算是请罪。有人着八圈的问他：“八圈，那上边挂的是啥？”八圈勾着说：“光荣，那是光荣。”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先后又有八节断指挂在了“展览台”上。王虎的指是电锯锯掉了，他说他仅只是了儿，“哧啦”一声，指就不见了，狗日的还笑；绳家的指是在木堆里挤掉的，为的是去一颗钉；刘长有的指是在电刨上刨掉的，他说就像切萝卜似的，还是斜茬儿；王国胜的指掉得还有些疑问，有的说他是在麦地里使镰割伤的，有的说是在工地上砸伤的，有的还说是“那小舅”故意弄伤的。于是，呼天成说，“求大同存小疑”吧。最后还是挂上去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当缺指的人越来越多时，连呼天成也不得不重新解释说，还是要注意安全。

一个汉字的注释

那是一个十分悲凉的日。

在那个日里，呼家堡大事故了。

那是建“新村”的第四个年。早晨，孙小有和刘清河是一块门的，两人说说笑笑地上工去了。到了中午，却是一个死，一个傻。

那年，孙小有才十六岁，刘清河也才十七多一，孙小有是个白孩，刘清河是个黑孩，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大些了，又在一个班里上过学，一直是很要好的。早上，临门时，刘清河还对孙小有说：“有，果园西有个蜂窝，盆样，咱去给它了吧？”孙小有说：“我可不敢，它能蜇死人。”刘清河说：“看你那胆。晌午咱去给它了。”孙小有说：“它要蜇住人咋办？”刘清河说：“你在一旁看着，我去，死也是我死。这行了吧？”

谁知道，这句话竟成了谶语！

刘清河没有去蜂窝。刘清河那天上午和孙小有一块在工地上的锯木场干活。锯木场上有一盘十几米长的大机，那叫带锯，这盘带锯还是呼天成托了上边的人才批给的。刘清河和孙小有就跟着匠人刘全在锯木场上帮着抬木。事后，有人说，那会儿，刘全不该去尿的，他要不去尿就好了。刘全说，他俩一直在这儿干，我也是天天去尿，又不是单那会儿去尿了。我要是早知道，憋死我也不尿。就在刘全去撒尿的时候，了事故了。

那会儿，锯的刚好是一块老杂木，木上有很多“五”，锯着锯着走不动了，那是锯齿被木上的“五”夹住了。过去，每到这时，都是要清一清锯的，或是这边推一推，那边拉一拉，木就过去了。于是，刘清河和孙小有就像往常一样，一个在这边推，一个在那边拉。可刘清河显然是用力猛了一些（据他娘后来说，那天早上，他多吃了一个黄面饼），他在这边推的时候，就觉得那木上仿佛有磁力似的，他就推了一下，只听“嗞——吱！”的一声，天空中陡然飞起了一阵狂暴的血雨，那血雨卷带着肉末一下全飞到了对面的孙小有身上！就在孙小有一怔神的刹那间，他看见刘清河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这时候刘清河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刘清河身上只是多了一条笔直的红线，那红线打在刘清河的正中心！孙小有大张着嘴，迷迷糊糊地望着刘清河，疑疑惑惑地想，哎，他咋就过来了呢？！他好像记得刘清河的嘴还微微地张了一下。这时，孙小有说了一句很傻很傻的话，他说：“咦，你跑过来干啥？”而后，他的话刚落音，那身就慢慢地分开了，那身一劈两半，倒在了孙小有的面前！

天是很晴朗的。蓝蓝的天上，有白色的瓦块云在飘，瓦块云排得很齐，仿佛是一队一队在走正步。有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那是有人在地里“喔喔——吁吁”的吆喝牲，鞭儿甩一阵阵脆生生的韵儿。

在蓝天白云的下边，一身血雨的孙小有傻傻地直在那里，就像是个木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