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人们就日日夜夜泡在棉地里。

然而，八圈回来了。八圈回来那天，胳膊上了一个“红袖标”，那个袖标是红布的，上边印着“红卫兵”三个字。八圈着这样一个袖标先是到村里走了一圈，习惯了，走路还是一柔一柔的。有老人问：八圈回来了？再唱唱那“十八摸”呗。他鼻哼一声，理都不理。这时候，他是最怕有人说这话的。而后他又来到了棉地边上，见村里的女人都在打杈，就从地的这走到那，再重新走回来，胳膊抬得很。当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时候，说：八圈回来了。你那胳膊上的是啥？八圈文化不，就说：革命哪！城里早就革命了！于是，就有女人围了上来，听八圈说“革命”，八圈非常激动，他又有了登台表演的觉，说了一嘴的黏沫！

他给人们说：“这叫红卫兵，懂吗？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红卫兵可以造反！红卫兵上街吃饭不要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红卫兵可以破四旧，想砸什么就砸什么；红卫兵可以抄家，想抄谁家就抄谁的家！你们知道我回来是干什么吗？我回来是串联的，串联！懂吗？是毛主席派我回来串联的！只要上这个，就是毛主席的人了……”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再仔细看一看他的“红袖标”，一个个平添了许多敬畏。八圈在人们里，立时变得大了！

那会儿，秀丫也在地里打杈呢。当她从地的那一路掐过来时，就见一群女人围着一个生的人，那生的正手舞足蹈地给人说着什么。于是，她也走过来了，还没待她来到跟前，只听那生的人说：“这是谁呀？多年在外，都不认识了。”立时，那些女人们七嘴八舌地介绍说：“布袋家，这是布袋家的。”八圈的直直地看着她，说：“哎呀，‘牌’这么好，怎么不学唱戏哪？可惜了，可惜了！”这么一说，把秀丫的脸说红了，她羞羞地说：“俺不会。这是……”人们又说：“这是八圈叔呀，咱这儿有名的八圈！县剧团的。现今人家是红卫兵了！”八圈又说：“刚才，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那掐的动作，真是呀……”说着，八圈就伸手来，学了学秀丫掐的样，还是“兰指”，一柔一柔、一翘一翘的，逗得女人们都笑了！一个个羡慕地说，八圈叔真是唱戏的，学啥像啥！八圈很认真地说：“这个、这个侄媳妇还真是块料，要是不学戏，真就可惜了。”说着，又啧了啧舌儿。他这一弹舌儿，把秀丫的脸都弹红了。有人就说：“圈叔，你教教她，秀丫要是会唱戏，那才引人哪。”八圈一看再看，说：“回吧，回我教教你，说不定就挑到县上去了。”接着，又说“革命”，说得女人们一个个都动了心。

那天中午，回到村里，八圈又是一趟一趟地在村街里走，让人看他的“红袖标”。碰上呼天成时，八圈指了指他的胳膊，说：“天成，我回来了。”

呼天成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哇。”

八圈说：“天成，我回来可是要‘革命’哩，你支持不支持？”

呼天成了说：“支持，支持。”

八圈说：“这形势变化快着呢，我回去给你讲讲形势，你得好好听啊。”

呼天成说：“好哇，好。”

当天夜里，八圈就写了一张“大字报”。八圈写“大字报”用的纸和笔、墨都是在代销赊的。代销的洪宽问他要钱，他说：“钱？这时候了你还敢提钱？！这是革命！”于是，洪宽也不敢提钱了。

夜墨下来的时候，八圈到大队里去了。大队的门是开着的，只是屋里有黑，八圈走到门，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怎么连灯也不呢？”说着，他摸进屋去，一摸就摸到了床边上，刚要坐，又一摸，床上竟摆着一具白亮亮的肉体，那肉体“呀”了一声……他先是怔了，而后就听声音了。他知道是谁了，心说，你也知道“要想人前显贵，先和师傅睡”的道理呀！一时心里火起，就也跟着脱了，小声说：“是你？那，我就先教你一‘十八摸’吧。”可接下去，他听到的竟然是一声尖叫！……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一声吆喝：“抓赤肚贼呀！来抓赤肚贼呀！”

紧接着，只见民兵连长呼墩手里提着一盏灯，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八圈慌了，一只手捂，一只手又忙着提裤……一边还喊道：“我是回来革命的！我是回来革命的！”

呼墩一脚就把他提了半截的裤踢掉了！骂道：“革你娘那脚！革命革到女人的肚上来了？！”

一时，村里人全涌来了，一个个兴奋地声叫道：“把那赤肚贼拽来！”于是，光着身的八圈就被人拽来了，女人们可谓‘万箭齐发’，有掐的、有拧的、有踢的、有咬的……八圈哭着说：“你们不能打我，我是红卫兵，我可是红卫兵啊！”

女人们哄哄地叫道：“红你娘那脚！呸他！……”立时，那唾沫星像雨似的朝着八圈喷来，几乎把他给淹了！

在平原的乡村，“偷女人”就是偷人家的“屋”呀！这是最让人愤恨的偷窃行为。你都偷到了床上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偷的呢？！按乡俗，是可以将他打死的。可是，当孙布袋手里攥着一把五齿粪叉冲上来的时候，一声断喝把他拦住了：“住手！”

说话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来，说：“大家气也了。这事，我看就算了。要是了人命，就不好交代了。不怎么说，八圈叔回来是革命的，咱总不能不让人家革命吧？”

人们嚷嚷地说：“啥革命？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说：“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逻。”就这么好说歹说，把人们都劝走了。

夜半时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了，队里只剩下八圈和呼天成了。八圈一身血糊糊的，身上的衣服全让人撕烂了，那个“红袖标”也不知被人拽到哪里去了，就那么抖抖索索地在地上蹲着。

呼天成把那盏灯拨得更亮些，说：“八圈叔，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