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0;面上静静的，筏在水面上一漂一漂地动着。刘全边走边喊：“妞，上来吧。妞，上来吧。”

围观的人们全都盯着那只筏，看筏在水面上一晃一晃地荡，想那“魂灵”什么时候能上来呢？然而，筏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用麻绳绑着的芦公鸡，公鸡时而抬抬，时而又勾勾，看上去傻呆呆的……

河边上，刘全一圈一圈走着，当刘全围河走了三圈后，就再也拽不动那筏了。他有哮病，往下，他走一步，一声，嘴张得像小庙，伸得像勾雁，腰弯得像大虾，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像弓一样的脊梁上汗淋淋的，一根绳像尾一样在背上拖着，活像是捆绑着的一只水母鸡。走着走着，就又一扑倒在地上了。他再次爬起来，人成了一个土驴，他四下看了看，伤心地叫道：“她娘，她娘……”见没人应，就摇摇晃晃地拽着绳继续往前走。

这时，小娥娘拧着一双小脚跑上去，一把拽过纤绳，说：“她爹，你歇歇。”说着，她背上纤绳，嘎勾着往前拱……就这样，小娥娘在前，刘全在后，一耸一耸、一拧一拧地走着……

河面上，哑哑地飘着那一一低的喊魂声：“妞，妞啊，上来吧。”“妞，你听话，上来吧……”

从早晨到中午，又从中午拉到黄昏，小娥的“魂灵”仍然没有打捞上来。傍晚的时候，围观的村人就更多了，很多外村人听说信儿也都跑来了。河边上一时喧闹无比，到处都是围观的人群。天塌黑之后，河上又起了白纸糊的灯笼，筏上一只，刘全手里提着一只，白灯笼摇摇地照在河面上，更增加了几分让人恐怖的阴气。白灯笼映着刘全两的身影，那影儿小小、晃晃，摇摇曳曳，看上去就像鬼魂一样。两人早已是疲惫不堪，却仍拽那个筏在顺河走，两人的咙都喊哑了，声音已经发不来了，可两人的嘴仍然张着，在心里喊：“妞，你上来吧，上来吧……”

捞“魂”的仪式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河面上仍是纹丝不动，什么也没上来。刘全两实在是拉不动了，却还在挣扎着……可人们仍然兴不减。刘家的族人一片一片地跪倒在河边上，来河边烧纸钱的女人也越来越多，颂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了，在一片袅袅的青烟里，只听立在河边上的村人们齐声喊：“妞，上来吧！”

“妞，你上来吧！”

到了这时，呼天成觉得他不能不了。他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统治村人。他更不能让刘家的人为这件事裂一块……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来。

第四天上，半上午的时候，刘全两仍拽着那筏，在河边上一圈一圈缓缓走着。人太乏了，那拉筏的绳似有千斤重，一坠一坠地在水面上拖着……骤然，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呼声，只听水面上“卜啷”一声，一道亮光闪过，只见一尾金色的小鲤鱼到了那只筏上！一时人攒动，人群轰一下涌过来了，人们齐声喊：“上来了！小娥上来了！”

当筏从河里拉上来的时候，刘全双手捧着那尾金色的小鲤鱼，泪，抖抖索索地跪下来，给河中的神灵们谢恩。他跪在地上接连磕了三个响，说：“神哪！……”

此刻，就在此刻，呼天成突然站起身来，大步走上前去。他一伸手，把那尾小鲤鱼从刘全手里拿过来，举起，大声说：“这是小娥的魂吗？这就是小娥的魂？！”

刘全两一下怔住了，光张嘴就是说不话来。

呼天成又喊道：“谁说这是小娥的魂，站来？！”

没有人说话，河边上围观的人谁也不说话。呼天成又声说：“我知道这是老辈人立的规矩，我看这规矩得破破了！你们睁看看，这能是小娥的魂吗？！”呼天成接着又说：“我告诉你们，我这人不信邪，我不迷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明明是一条小鱼，怎么能是小娥的魂呢？！”说着，他把那条小鱼举得更了。

刘全两看他有摔的意思，赶忙“扑通”一声，在呼天成身前跪下了……

小娥娘求告说：“支书，你放了小娥吧……”

刘全也说：“支书，你放下小娥。”

呼天成叹气说：“刘全，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只是不信邪。我不能让这股邪气把村里的正气淹了……”

呼天成说着，再一次把那条小鱼举起，对着众人说：“你们听好了，如果真有鬼神，就让那鬼神来惩罚我吧！……”说着，在灿灿的日光下，在众人的注视下，眨之间，只见他的两个手指一紧，生生把那“魂灵”给活活死了！

天哑了。

地哑了。

人也哑了。

此时此刻，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人人里都露了恐怖的目光。

周围一片死寂！

而后，呼天成对着河大喊了三声：“神鬼们听着，你们来找我吧！我是呼天成。我就是呼天成！从明天开始，我在这里站三天，在这三天里，我天天候着你们！我不信邪，你们要有，就让雷劈了我！”说完，他撂下众人，把死了的“魂灵”往地上一摔，大步走去了。

刘全两像是傻了一样，仍在地上跪着。好久好久之后，刘全才喃喃地说：“这是不让人活了，这是不让人活了……”

而后，刘全就木呆呆地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家走，亲戚们、徒弟们也都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