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卓孝，把赵业成夫妇自杀和工人们要抬尸请愿索要集资款的事全说了。

打完这个电话，走廊上一下静极了，叫骂声消失了，呼声却没响起来。

一个中年工人这才说：“何厂长，这发还集资款的事，你还是再请示一下市里吧，我们不能让你作难啊！你要真为我们丢了官，我们心里也过不去呀！”

“行，就让咱何厂长先请示一下吧！”

文春明不悦地说：“汇报什么？要汇报你找书记汇报去！”

何卓孝里的泪又下来了：“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说过我混账嘛！”

这一声声切的呼唤，唤一个中年壮汉的满面泪水。

何卓孝说：“我不准备去了——今天早上平轧厂又事了……”

文春明似乎也觉得过分了，挥挥手说：“好，好，你说吧，抓紧时间。”突然想了起来，“哎，老何，你今天不是要去上海谈判吗？”

中年工人又很动情地说：“何厂长，你可不要这么说，你是咋工作的，我们大伙儿都看在里了，这么多年了，你没日没夜地忙活，发都白了快一半了！”

在医院门上了车，司机问：“何厂长，直接去机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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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卓孝带着哭腔说：“文市长，我……我从平轧厂是一片荒地时就跟你干，我这最后一次向你汇报工作，你……你就不能耐心听听么？”

何卓孝摇摇：“去市政府吧。”

“何厂长……”

司机很惊异：“何厂长，你真去辞职呀？”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静寂中，何卓孝长长叹了气，哭丧着脸说：“好了，同志们，大家不要再聚在这里了，这影响不好！都到厂财务科领钱去吧！去吧，去吧！”

看到何卓孝走进门，文春明坐在办公桌前连都没抬。

“对，咱难，何厂长不也难么？就这么说吧！咱听厂里安排！”

何卓孝在人墙中默默走着，像行进在一场葬礼之中。

工人们这才渐次让开了一条道。

“何厂长，你可不能撂挑呀！我们气归气，也没把账算到你上！”

工人们却不走，一个个盯着何卓孝看，一双双睛里的神色都很复杂，少了些怨愤，多了些对自己厂长的同情和怜悯。

何卓孝吼了起来：“叫你发你就发，文市长那边我会去说，叫他找我算账！”

只沉默了短短几秒钟，呼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何卓孝挂着满脸泪直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赵业成夫妻俩连命都搭上了，咋说都是我混账，都是我……我的责任！你们都别拦着我，让我走！”

何卓孝鼓起勇气说：“文市长，我……我是来辞职的！”

文春明一怔，“呼”地站起来了，盯着何卓孝怒道：“你辞职？辞什么职？你还怕我不够烦吗？啊？昌江发水，工人下岗，这个会，那个会，我忙得连放屁的空都没有！”说到这里，死劲拍打起了手中的文件，“你看看，你看看，这两个月下岗工人又增加了一万多，我上要和各系统的们开会，你这时候来捣！何卓孝，我可和你说清楚：平轧厂既然有长河书记主，我就不了，辞职你找他去辞——我看，你最好还是等书记来撤吧！”

“何厂长……”

何卓孝没回答，硕大的脑袋往椅背上一仰，又重复了一声：“去市政府。”一九九八年六月三十日九时三十分平阳市政府

动这笔钱，咱得先和文市长打个招呼。”

中年工人更不答应了，从走廊那边的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拉住何卓孝的手：“何厂长，你千万不能这么想！你不干谁干？现在谁还愿到咱平轧厂来当厂长？！”中年工人转过身，又对工人们大声喊，“同志们，我提个建议：咱们现在就不要逼我们何厂长了，好不好？我们让何厂长先去请示市里，等市里同意后，再发还我们的钱，行不行？”

何卓孝任泪水在脸上流着，连连向面前工人们拱着手，哽咽着说：“同志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理解！你们……你们都是好工人，我却不是个好厂长呀！我……我何卓孝对不起你们大家呀！……”

文春明吓了一冷汗，连声道：“怎么会搞到这一步？怎么就会搞到这一步呢？全家自杀！这事要传

走到医院大门，何卓孝才突然回过来，对那些目送着他的工人们说了句：“你们……你们应该有个比我更好的厂长！”

文春明一惊：“又什么事了？还是为了集资款？”

何卓孝说：“文市长，我得给你汇报一下。”

工人们仍是堵在面前，死死拦住了何卓孝的去路，不让何卓孝走。

何卓孝急了，泪吼道：“同志们，兄弟爷们，求求你们去厂里领钱吧，这是我能为你们的最后一件事了！有些情况你们不了解，这笔钱你们领不领我都要下台的！”说罢，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中年工人，醉汉似的摇摇晃晃硬往前走。

何卓孝着泪，摆着手，“我不作难，我这厂长也不想干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