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弟弟的现状，侯正丽就觉得心里憋得慌，在车上不停琢磨着如何帮助弟弟。回到岭西，侯正丽从书桌抽屉里找到林海的名片。在岭西被绑架，林海着实后怕，回家病了一场，一直在茂东家里休养。在家里近两个月，心情渐平复，正准备重江湖。接到侯正丽电话，他颇为兴。“什么？侯海洋在茂东一中读考复读班，没有搞错吧，他怎么想着去复读，你想给他请数学家教？”“我弟弟在看守所估计受了刺激，来后下定决心要考大学，让他到省建行临时工也不去。他中师毕业就参加工作，没有读过中。包括英语在内的其他课尚可以应付，就是数学完全是两一抹黑。你在茂东认识的人多，想托你给他找个家教。”林海道：“这事简单，我明天给你答复。听说你弟弟在岭西第一看守所混成了老大，很传奇啊。能在看守所混得风生水起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人，他别想着考大学，干脆跟我一起生意，我正缺得力干将。”张沪岭楼以后，侯正丽对大生意的余悸未消，不希望弟弟再卷江湖之事，道：“我弟弟打定主意参加考，我劝不住，估计你也说服不了他。”林海笑道：“我去和他见一面，说不定男人和男人一谈就通。”结束通话后，楼而逝的挚友张沪岭的音容笑貌浮现在林海前，一桩桩事情宛如发生在昨天，清晰异常。愣了一会儿神，他拨通了詹老师家里电话，响了数声，无人接听。林海自嘲地道：“被绑架了一次，连智商都吓得降低了，茂东一中的校长都是地主黑心狼，不到九半怎么会放主课老师回家。”这一段时间休养在家，百事不，最初还觉得舒适，随后便觉得百无聊赖。林海在家里看了一会儿电视，见着到了吃饭时间，取过手机和汽车钥匙，下楼开车到一中。他是茂东一中的毕业生，在母校得到过许多荣誉，但是毕业之后，忙于在外打拼，还从来没有回过母校。远远地看见学校的拱形大门，十年时间，拱形正大门没有变化，来来往往学生则换了一批又一批。林海拿着钥匙来到正门，正门外的保卫是一个陌生年轻人，没有见到读书时代的老熟人，他失去寒暄的兴致，问清复读班位置，开车直奔东侧门。东侧门的守门师傅仰看着小电视，对门外世界不闻不问。林海开着小车大模大样地开进东侧门，停在教室前面。此时刚到晚饭时间，晏琳端着饭碗站在走道上。复读班堂饭菜总是让人提不起精神，蔬菜炒得又老又黄，肉丝如嚼糟木。外面小炒倒是好吃，价钱着实不便宜，偶尔去撮一顿没有问题，多了则会发生经济危机。吃得索然无味时，她看见一辆小车开进小院，暗道：“今天有两辆小车开到复读班，这辆车是找谁？莫非又是找侯海洋？”小车里走下一个帅气的年轻男，进了男生寝室。晏琳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站在走道上继续看帅哥。刘沪拿着饭碗从寝室来，道：“今天的菜真难吃，等到星期天我们再去改善伙。”晏琳道：“厂里办事处四楼五楼都有空房间，如果能给我们几个当寝室就太棒了，到时我们就在办事处堂吃饭。”刘沪道：“听说晏叔要当副厂长，晏叔当了副厂长，就把我们几个弄到办事处去。”晏琳道：“都是小道消息，作不得准。” “无风不起浪，我听到好些说法了。”刘沪说着话，来到了洗漱间。她事最讲究环保，嫌洗洁精是化学药品而拒绝使用，自来水水温低，很难洗掉油腻，她开着水龙冲了半天才将饭碗彻底洗干净。拿着饭碗走回寝室，她见晏琳还站在走道上，奇怪地道：“怎么还在这，饭早就冷了吧。”晏琳看着楼下，道：“今天中午侯海洋坐了一辆小车进来，楼下又有一辆小车。侯海洋是什么来历，一天之内有两辆小车来找他？”刘沪道：“看来侯海洋家里很有背景。既然家里有背景，成绩又这么差，什么不好，何必来读复读班？”晏琳还剩下大半碗饭，道：“今天我打的菜有馊味，实在没有胃，你陪我去吃酸辣粉。”刘沪道：“你早说嘛，我肚都吃饱了。稍等一会儿，我放好碗就陪你去。”楼前，侯海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右手拿着一支烟。小车离开东侧门以后，达轰鸣，沿着门前小公路快速开向主公路。林海道：“詹老师有个绰号，你们知道吗？”“同学们叫他詹圆规。”“这个绰号非常传神，我们读书时就在用。詹老师其实非常优秀，当年我们班上考数学成绩全市第一，他有很大功劳。我们毕业以后，接连发生过几起学生到教委投诉的事件，詹老师被调去教文科班。他现在说话的方式比以前要温和了许多。当年还真是刀嘴。”林海想起读中时的情境，道，“我一直记得进中的第一堂数学课，詹老师第一句话便把我们全体小孩震住了。他说，我原来是学化学的，为啥让我教你们数学？因为原弹已经造来了，教你们学会数学就成了国家最大的难题。”林海讲得颇为传神，将詹圆规的风格模仿得惟妙惟肖，侯海洋忍不住会心一笑。他随即收敛笑容，直言道：“林哥，我有不同看法。一个老师是否算是好老师，讲课水平只是一个方面。他这方式很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对于某些差生来说，詹老师带来的伤害或许会成为人生阴影，所以我对他的评价不。”林海道：“没有想到你对詹老师是这个评价，原本是想请他给你课外辅导。一把钥匙解一把锁，我和詹老师关系很不错。”侯海洋急忙道：“我没有学过中数学，没有任何根基，詹老师教我就是床底下舞大刀，根本耍不开。我真要找家教，就找一个态度温和且注重基础教学的老师。”“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不找尖的老师，找一个普通学校的数学老师，明天给你答复。”林海一直对侯海洋保持着烈的好奇心，谈罢请家教的事，他将话题拐到了看守所，道，“听说你在看守所里挺，成大哥了，这事挺有传奇色彩。我就一直纳闷你二十左右的年龄，怎么能成为牢狱霸？”侯海洋拿着香烟，一直没有抽，放在鼻前嗅着，苦笑道：“说起来也没有特殊之处，在外面找了看守所的熟人通，我在里面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一不小心就成了大哥。”林海发了慨，道：“你既能持家又能在外打拼，是个好女人，可惜沪岭一时糊涂……哎，我被绑架了半个晚上，当时觉得度日如年。在看守所的日绝对很难过，不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从这来说，你很坚，沪岭有你这般坚也不会事。”侯海洋不愿多谈及楼逝去的夫，道：“我能从看守所来，从根上还靠了林哥，若不是你的事让真凶落网，我十有八九会被当成杀人犯。林哥，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猜我准备什么？”林海摇了摇。“林哥，在释放当日，我想把这个吞下肚。”侯海洋从脖上拉一根铁丝，这根半边带绣半边光亮的铁丝被打造成一个圆形的环，用绳吊起当成一根项链。“铁丝的？”“我在看守所里偶然找到了这段铁丝，如果晚一天释放，我就准备吞下这根铁丝，然后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或者医院逃跑。到时肯定会和警察冲突，那时就真成为犯罪分了。”林海和侯海洋是依靠侯正丽为中介建立起的间接朋友关系，一般来说间接朋友关系很难形成真正友谊。但是林海和侯海洋关系特殊，绑架案牵连光老三案的真凶，一条无形之手将两人的命运紧紧联系起来，两人第一次见面就如多年未见的故友重逢。“这一次回茂东，发现茂东也开始流行酸菜尖鱼，去尝个鲜。”“还是到前面的廖氏烧鸡公吧，炒盘鸡杂、麻辣鸡血，方便快捷，吃完饭我要去上晚自习。”林海看了看表，笑道：“我总是不习惯你读复读班这个事，把这茬又忘掉了，走吧，我请你吃烧鸡公，这也是今年流行的菜。下次请你吃酸菜尖鱼。”胖胖的廖老板正站在店门抽烟，一就认侯海洋，将衣袋里的香烟掏了来，道：“只有两位？吃啥，我下午才收到一批山土鸡，都是三斤左右。鸡爪又长又硬，绝对正宗。”林海走遍大江南北，八大菜系都吃过，最钟情的还是略带川渝风味的家乡菜，他有意要与侯海洋商量，道：“好事不在忙上，你也别想着回去上课，今天就请你吃烧鸡公。”廖老板善于察言观色，拍着胸膛道：“动作麻利得很，半个小时就成。”侯海洋并非死板之人，见林海诚心请客，也就不再提上晚自习之事，只是暗自决定熬夜将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廖老板散了烟，走回厨房，对白衣厨师安排道：“今天街道蔡主任来不了，他的小锅还有二十来分钟就行了，给靠窗那桌端过去。”随后提着装有老鹰茶的玻璃壶，亲自给侯海洋那一桌倒茶。端着老鹰茶喝了一，林海道：“这个老鹰茶其实是极粗的茶叶，若是放在其他地方绝对难喝，到了茂东餐馆喝起来就顺。海洋，作为兄长说一句实话，读几年大学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九二年以来，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等你从大学来，机会不知失掉了多少。”侯海洋不知林海谈这番话的意图，静听下文。“从去年开始，外资大量涌国内，各地政策都很优惠。我注册了一家外资企业，准备回茂东投资，搞中外合资，合理避税。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到公司来工作，工作地就在茂东，职位不可能太，但是绝对有锻炼机会，只要肯，两三年时间就可以挑大梁，我准备将岭西这一块的业务交给你。”林海企业处于速成长期，极缺得力人手。他不太注重学历而更注重实际能力，像侯海洋这在看守所能板的人绝对是理能手。侯海洋万万没有料到林海会提这个建议，意外，道：“我没有企业工作经验，恐怕有负林哥重托。”林海笑道：“你恐怕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在看守所都能横着走的人，在哪里都是人，我看人光在行业内颇有几分薄名，不会看错人。我的提议很现实，你可以认真考虑。”读大学是侯海洋从小的梦想，历经坎坷后，他终于可以向梦想发冲击，因此不考虑林海的意见。道：“谢谢林哥，考大学是我从小的梦想，如果有机会而放弃，这一辈都会后悔。我想不什么时代，机会都有，暂时不考虑工作。”林海劝道：“大学扩招的消息传来好几年，如果真要扩招，大学教育就要从精英教育变成基础教育，大学生以前是天之骄，以后肯定会被打落凡间。读不读大学和事业成功没有必然联系，这几年我都在广东活动，那里活跃的一大批企业家都没有太学历，甚至还有许多重量级老板大字不识几个。你这个人天生就有组织才能，沉下心几年企业，绝对比读大学。在我这里工作四年，你就变成侯总，读四年大学，还得从最基层起。”侯海洋沉默数秒，道：“大学如果变成了基础教育，我连基础教育都没有接受过，拿什么来竞争？”林海和侯海洋受教育不同，生活和工作经历迥异，行走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林海试着再劝了一次，道：“回省内搞中外合资，是你夫的想法。沪岭相当聪明，目光锐，大局观极，可惜一时没有想通，主要是前期太顺利的原因。如今外资是超国民待遇，各地当官的都有资金红病，看见外资都饥不择，普遍搞三免两减半，也就是企业创办的前三年所得税全免，后两年减半。”谈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愤激，道：“妈的，制定政策的人都是脑残，合资企业所得税税率15%一33%，国内企业则55%，逼得大家搞假合资。”侯海洋只在的装修公司工作过极短时间，自己过原始的尖鱼买卖，对现代企业运作是典型的门外汉，林海所言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有懂，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他拿着香烟在手里转动着，道：“谢谢林哥看得起。考大学是我的梦想，不结局如何先试一次，至于以后道路如何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是否愿意到林海的公司，他对林海的青睐还是很动。人在最低潮、最困难的时候，能得到成功人士真诚的赞扬，往往会增加自信心和向上的动力。人活一气，这气有时很虚妄，但是却实实在在支撑着很多人的行动。廖氏烧鸡公窗外，晏琳和刘沪端着酸辣粉朝学校走。晏琳看见停在店外的小车，偏转脑袋朝店内看，透过玻璃，恰好与窗内侯海洋对视一。窗前有一小截露水泥路面的铁，晏琳踢到了铁，身体一个踉跄，酸辣粉摔得老远，地面一片狼藉。侯海洋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起来。晏琳了丑，气急败坏地东张西望，透过窗，她清晰地看到侯海洋的笑容，不禁朝他挥了挥拳，这本是熟悉人之间才用的动作，用在此时倒也自然。侯海洋觉得这个身材挑的女孩挺可爱，率真中带着泼辣。林海没有注意到窗边的女孩，专注地看着那枚被成项链的铁丝。铁丝粗硬尖锐，一端光滑，另一端锈迹斑斑。前铁丝让他想起曾经捆住自己的铁丝，后颈窝不由得冒起凉气。把玩良久，他将铁丝还给侯海洋，道：“这段铁丝就是你的超级护身符，有了这个护身符，什么事情都会成功。”廖老板亲自端着烧鸡公来到桌前，道：“正宗山土鸡，味道绝对适。”他又递名片，对林海道：“以后要吃烧鸡公，提前打电话过来，我先让人炖着，到餐馆就能上桌。”侯海洋尝了块鸡肉，肉嫩、味香，他疑惑地道：“我们才来二十来分钟，这么快就煮好了，味道还行。”廖老板道：“你是内行，厨师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从门外呼呼啦啦走进六个人，清一色吊裆裤和黑布鞋。吊裆裤是指腿和裆特别宽大的军警裤，走路时裆很空，荡来晃去，俗称吊裆裤。黑布鞋是指胶底和黑色布面组吊裆裤和黑布鞋是茂东城内社会青年的典型穿着，是军警裤在新时代最后的残留。六人里有一人是侯海洋同寝室的室友，叫包。侯海洋颇为厌烦此人，有意别过脸，低吃肉。包是茂东五中毕业，五中是准社会人的大本营，学生们在校期间以认识社会人为骄傲，打架斗殴实在是家常便饭。包被母亲押到复读班后，根本无心学习，满嘴社会语言，在寝室时常抽烟喝酒，更令人恼火的是他酒量甚浅，凡喝必醉，醉了就失去理智，和室友打闹了很多次，关系弄得很僵。他走进店里，直奔柜台，道：“老板，几个哥们来看我，赶紧弄一锅。”廖老板暗道晦气，脸上不耐烦神情一闪而过，习惯性地掏烟，道：“哥几个到二楼坐，我给你们炖一锅。”他不愿意包等人在大厅里影响其他客人，干脆将这些人引到了没有人用餐的二楼。上楼时，一个正在上楼的社会青年飞起一脚踢在墙板上，楼梯传来砰砰两声响，随后又传来咣的一声，一扇房门碰到墙上，差散了架。廖老板紧了拳，压抑着胸中怒气，将这伙人请进雅间以后，胸郁气不断堆积，似乎上就要爆炸。他在大堂转了几圈，来到侯海洋身前，道：“依着我当年的脾气，早就提刀砍死这些青屁股娃儿，现在生意，只能忍气吞声。”侯海洋不是本地人，林海离开茂东多年，两人都对茂东社会另一面了解不，今天偶遇茂东版本的古惑仔，觉得新鲜。林海道：“这群人是五中的？”廖老板道：“他们这一群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只有包是五中的。不知包脑搭错了哪根弦，跑到一中来读复读班。我敢肯定他不两个月肯定要被开除。”林海道：“那人还在读复读班？”侯海洋道：“是理科班的，和我一个寝室。他在寝室里挺，除了几个世安厂的学生，其他同学都不喜他。”林海想回家乡搞中外合资，有意识了解茂东最真实的社会面，就问廖老板：“刚才那伙人都是世安机械厂的？”廖老板道：“他们这伙人到我这里来过好多次，不仅白吃白喝，还要收保护费。领的刘建厂是被世安机械厂开除的工人，他以前跟着胡哥混，后来世安机械厂破产，有一些青工就跟着他来混社会。包是个小跟班，每次都是他来菜。”他说到这里突然间有些失神，道：“这些青屁股娃儿随身带着砍刀，下手时从来不知轻重，以前好些个成名已久的大哥都被砍得屁尿流，廖三在茂东算得上鼎鼎大名，被一群人堵在台球室里，手掌被砍了下来。他们恶毒得很，将断掌扔到厕所里，让廖三续接的机会都没有。”林海观其言察其色，见其颇有恻隐之心，道：“你是廖三的亲戚？”廖老板道：“说起来也算是亲戚，我们是西北街道的，有一大片都姓廖。以前我也喜在社会上跑，那时还讲江湖道义，现在只讲钱，他们完全没有规矩，啥事都。”侯海洋静静听着林海与廖老板谈茂东黑道变化，没有多说话。岭西第一看守所聚集着全省最凶恶、最狡猾、最阴险的犯罪嫌疑人，在这地方能站稳脚跟，他胸中自然有底气，并不惧怕茂东的社会青年。正在谈话，听得“砰”的一声，从二楼上扔下来一个瓷碗，差一砸中了林海停在外面的小汽车。“太猖狂了，小生意实在惹不起。我去发圈烟，免得把我店砸了。”廖老板看着又一个扔下来的碗，神情黯然。原本两人想安安静静地交谈，遇上了这群无法无天的社会青年，聊天心情都被破坏了。林海看着地上破碎的碗，暗自担忧，道：“社会上有阳光面和阴暗面，谁和阴暗面纠缠不清，谁的人生就会变得灰暗。所以我们事要选择行业，要趋利避害，尽量少和这些社会底层接。只是有时无法选择，但是能选择时一定要和阳光在一起。”侯海洋有同地道：“尝过看守所滋味，我这辈再也不想进去，选择读书和看守所经历有直接关系。”一锅味的烧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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