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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就得挨打，这天经地义。”钟有才扭对一个瘦脸汉道，“大刀，你给新人个检查。”瘦汉正是刚才下板铺的两人之一，他走到侯海洋面前，道：“跟我过来，把衣服脱了，脱光，体检身体。”他见侯海洋动作迟缓，不耐烦地道：“在外面有啥病，老老实实讲清楚，别把全号的兄弟传染了。”在众人逼视下，侯海洋来到便池边，将衣服脱光，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青黑伤痕煞是夺目。号里的人都吸了一凉气，黑托塔大声地叫了一句：“我操，你娃被打成了熊猫，还绷得住。”“熊猫？带过来让兄弟们欣赏欣赏。”还是那个软绵绵的声音。黑托塔走到侯海洋身边，习惯性地对着侯海洋的光屁股就踢了过去，道：“老大叫你。”自从被抓到东城分局以来，侯海洋一直在忍耐，他一再被打被欺辱，终于忍无可忍，一股怒气如火山一般爆发来。他闪电股手，着黑托塔的脖，脚往其胯下一插，猛地用力，将黑托塔甩翻在地。刀脸瘦汉正在细细地着侯海洋的衣服，听到打斗声，抬见浑身青紫的侯海洋将黑托塔压在地上，连忙将手里的衣服扔到一边，上前几步，准备将侯海洋扯开。侯海洋反手用力一推，刀脸汉被推了一个趔趄，差摔倒。钟有才身边盘腿的几个人为了争取表现，争先恐后地下铺，扑了过来。“谁在打架？”楼上传来一声厉喝。“岭西一看”安装了监控以后，就以“巡视为主、监控力辅”的原则进行值班，监控室民警要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屏幕，每二十分钟就有民警巡视。今天所长李澄亲自值领导班，巡视的值班民警便严格按照要求进行巡视，刚到101窗前，听到里面发躁动声，立刻声喝止。钟有才反应快，朝着窗笑道：“没有打架，在给新人洗澡，现在外面细菌多，仓又小，惹上什么病就麻烦了。”打架的老贼都有经验，听到楼上声音，顿时作鸟兽散，回到板上。“你们别给我惹麻烦。”楼上教透过窗的铁栅栏朝里面看了看，他心里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太在意，叮嘱一声，走了。侯海洋退到便池附近，警惕地注视着号里的人。黑托塔跃跃欲试，钟有才瞪着，道：“只晓得打，打个鸡，先盘一盘这个鸟人。”黑托塔泄了气，脸色乌青地回到板上。钟有才仔细看了侯海洋的伤，道：“在哪里伤的？”“东城分局。”钟有才举了举大拇指，笑肉不笑地道：“有，难怪进号就敢打架，今后，我们号里你就是老大。”两人对话时，刀脸瘦汉将侯海洋衣兜全翻来，细细地了一遍。钟有才道：“你蹲下，说说是啥案。”他说话时，身边圈着几个身力壮的光，恶狠狠地瞪着侯海洋。若是在开阔地，侯海洋绝对不会怕这几个人，打下赢还可以跑，此时在狭窄空间，无法腾挪躲闪。人在屋檐下，必须得低，侯海洋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简明扼要地讲了光老三的事情。在岭西，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地位的确立，加上港台及境外文化的影响，社会风气发生了刻变化，与改革开放前迥然相异。被消灭的社会沉渣如遇到春风的小草，纷纷发芽茁壮，岭西市产生了各各样的“大哥”。光老三是东城区很有名的大哥，号里不少人都听过他的大名。白脸汉钟有才在社会上混时，和光老三算是哥们。得知光老三死在前年轻人手下，更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年轻人进号就动手，已经挑战了作为“老大”的权威，他下定决心要狠狠地收拾侯海洋，至少要让他不死也得脱一层。思考如何下手时，白脸汉的脸开始不停地抽动，跟着抖动起来。他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面容颇为稚嫩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钟有才的神情，好奇地问：“光老三是干啥的？”钟有才猛然间大怒，转身抬手就打了年轻人正反两个耳光，道：“你妈逼，有你说话的份！”年轻人绰号叫娃娃脸，专门服侍钟有才，平时给钟有才洗碗、烟、按肩膀捶捶腿。娃娃脸被打习惯了，不敢反抗，畏缩地退到了一边。钟有才盯着侯海洋，半天不说话。刀脸瘦汉最了解钟有才，见其神情，知有好戏要发生，露幸灾乐祸的表情。钟有才脸不再抖动以后，神情温和地道：“从外面进来，身上细菌多，先洗个澡，这是规矩。娃娃脸，你帮新贼洗澡。”脸上还带着绒毛的娃娃脸屁颠屁颠地带着侯海洋来到便池旁，娃娃脸回飞快地看了一钟有才方向，道：“里面的规矩，新来的都得洗澡，我来的时候是冬天，洗了就发烧，你这个时间进来运气好。”候海洋其实愿意接受里面的潜规则，但是前提是不受欺负，娃娃脸这个态度他就能够接受。娃娃脸拿起塑料洗脸盆不停朝侯海洋上浇水，侯海洋在分局里面吃得差，睡得少，挨打多，精神度紧张，壮的身体变得虚弱。他觉看守所格外阴凉，在六月天里仍然有一股说不来的冷气，随着冷水顺着流下，他不由得打了几个寒战。娃娃脸最初是想在新人身上找乐，见到侯海洋满身的黑青块后便憷了三分，后来见侯海洋将黑托塔打得找不打北，便彻底失去了捉弄这位新人的兴趣。浇了几盆水，听到老大喊声，便将塑料洗脸盆丢下，跑到神有才身边。够到侯海洋冲了澡回来，钟有才道：“看你是条汉，今天先不走板，等会儿你去睡在便池边上。”“谢谢。”“谢个鸡，你账上有钱没有？”侯海洋初进看守所，对里面的规矩完全摸不着脑。钟有才见他愣神，又问道：“你进来的时候，有钱没有？”“我进东城分局之前，身上带了五百块钱。”“你这刑事案，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通知家属，你在岭西有人吗，他们会不会给钱？”“我在岭西，肯定要送钱过来。”“看守所里有看守所的规矩，不在外面是什么的，进了仓，是龙得盘起，是虎得卧倒。”“我懂。”“你懂个鸡。你现在一毛钱没有，谁理你，公用的钱，电视钱、号服钱、手纸钱、纸钱、笔钱。啥事都得用钱买，赶紧想办法让家里送钱。账上没有钱，以后就用手指揩屁股。别怪大家伙寒碜你。”侯海洋这才明白待在看守所里还得钱。他找光老三算账纯属一时冲动，没有料到会遇到如此离奇之事，暗道：“不知是否受到牵连，若是父亲知道了我的事，肯定会被气死，他会不会不认我这个杀人犯？”众人原本以为上就会有一好戏，此时却啥事都没有，大无趣，如泄了气的球一般，各回各位。紧跟着白脸汉的少数几人得到了暗示，迅速围拢在一起，商量着对策。号里大多数人属于被压迫者，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知道白脸汉阴险，都替新来的年轻小伙了一把汗。钟有才盘腿坐在床上，道：“娃娃脸，你去教新贼背报告词和监规，教不会，你一起要挨打。”娃娃脸捞到好差事，屁颠颠地来到了侯海洋身边，开始给侯海洋讲报告词和监规。黑托塔是钟有才的打手，他与侯海洋打斗吃了亏，觉丢了面，他坐到钟有才身边，挑拨道：“这个新贼狂得很，就这样放过他，以后谁都不服气。”钟有才骂了一句：“你娃没有观察力，今天白天是李澄值班，等到晚上他换班以后，我们再来个大的，给这娃一个血泪教训。”透明的对话声音并不小，有意向号里人透露其意图。侯海洋在便池边上听娃娃脸讲解报告词和监视，没有注意到白脸汉的阴谋。到睡觉之前，101号里没有人再来折磨侯海洋。便池不断有尿味传过来，人满为患的仓里充斥着汗水酸味、脚臭味和说不清楚的混合味道。侯海洋在东城分局一直没有休息好，身体透支得十分严重，默背了几句报告词，便觉得昏欲睡，肚饿得咕咕叫，反而让他忽视了号中的臭味。也不知过了多久，室门外传来说话声和推车的轱辘音。钟有才喊了一声：“饭铺！”立就有人拿了块抹布铺在监室门边的铺板上。这时门外有人喊：“接饭。”监室门上正好有一个能容铁碗进的小方孔，刚才铺抹布的那个人接过饭，一碗碗地全放在抹布上。放好了碗，钟有才背着手走过来，如阅兵的将军一般检阅着饭碗，指指道：“我吃这碗，老刀和黑托塔再选，其他按照在铺板上睡觉的顺序排好队，新来的排最后。”黑托塔等人最先选了碗，刀脸瘦汉还用调羹从另一碗中舀了一勺。侯海洋是新贼，自然排在最后一个拿碗。轮到他拿碗时，碗里只剩下小半碗清汤，馒也不知被谁拿走了。他环顾左右，见黑托塔、刀条脸碗里馒没有动，各自手里拿着半边馒，得意扬扬地吃着。好汉不吃前亏，侯海洋暗自告诉自己：“活人不会被尿憋死，我就不信会栽在101！”碗里飘着些白菜叶，清汤寡水没有一油水。侯海洋结上下滑动数下，水在嘴里打转，从东城分局来，身体严重缺乏营养，碗里饭菜尽差劲，他仍然很迫切地想要将它们送进胃里。吃完晚饭，侯海洋又冷又饿，身体软绵绵地没有一劲。他被要求盘腿坐在靠着便池的地上，继续默背报告词和监规。号里除了钟有才和少数人在交接耳，大分都一脸麻木地等待，等待什么，或许是电视节目，或许什么都不是。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有如闹鬼一般突然间就亮了，《新闻联播》的声音从一个冷冰冰的墙上钻了来。这是监舍里唯一与外面世界有联系的单向渠道，播放《新闻联播》时，号里所有人坐在各自位置上，保持着坐板的标准姿势，没有人说话走动，连黑托塔、瘦汉等人都老老实实。在《新闻联播》熟悉的声音中，侯海洋想起了二道拐的父母，又想起了在岭西孤零零的，想起了最亲爱的秋云，思念弥漫在心里，慢慢变成的痛楚。他内心最的焦虑是还有没有走监场所的机会，平时竭力想回避这个问题，可是稍稍安静下来，内心的焦虑就不由自主地冒了来。《新闻联播》结束，照例是广告，以前他最烦广告，此时坐在散发着臭味的便池旁，才发觉广告其实充满了人情味。播放广告时，号里人神情和身体放松下来，伸腿弯腰，打哈欠，聊天。101所有人等待的重磅大戏是电视连续剧《年轮》，当《年轮》的画面现、歌声响起时，群情振奋，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画面。号里多数人都是恶人，成为恶人并不妨碍他们喜善良的人和事，他们无一例外地站在正义的主人公一面，对丑恶现象大加鞭挞。《年轮》是一挺火的连续剧，侯海洋断续看过一些，说实话：他对此类片不太兴趣，觉得软绵绵没有力量。此时，从电视里面传来的沉歌声，一下就击中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让位想到了父亲、母亲、和秋云，思念变成一条大的千足虫在吞噬自己的心肺。在恍恍惚惚中，电视在没有预料中突然结束，连片尾曲都没有听到。监舍的人都如被着脖的鸭，仰着脑袋看着在上的电视机。当电视机没有任何征兆地关掉时，各个监舍都传来一片惋惜声，他们久久没有转动脑袋，仍然盯着电视机没有画画的屏幕。希望电视机奇迹般重新亮起来，尽这个奇迹从来没有发生过。钟有才发了命令：“铺床，睡觉。”黑托塔看着侯海洋，突然产生了捉弄他的想法，道：“那个新贼，瓜娃，不知道关灯。”侯海洋一直很警惕地半睁着，在分局受到接连审讯，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此时重睡意袭来，他终于坚持下主，不停地眯睛又努力睁开睛。听到黑托塔的话，迷迷糊糊地站起来，东张西望去找关灯的绳。所有人都盯着侯海洋，看着他傻乎乎找绳，忍不住哄堂笑了起来。钟有才笑得岔了气，道：“笑个锤，再笑教就要来了。”侯海洋从懵懂状态中猛然反应了过来，他被号里人耍了，瞪了黑托塔一，又坐回到门边。十来分钟后，号里陆续响起了鼾声。钟有才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推醒黑托塔，黑托塔又推刀脸瘦汉，陆续起来五六个人，都是号里跟着钟有才混的人，算是号里的上流人。侯海洋挑战了上流团体的权威，如果不把其嚣张气焰打下去，团体的地位就要受到更多人的挑战。杀一儆百，这是号里的规矩。钟有才整人的手法比较阴险，考虑的事情多，若是换个脾气暴躁的号长，这一架早就打起来了。一床烂被褥将睡梦中的侯海洋紧紧捂住。六七个汉一阵拳打脚踢，将被烂被褥裹着的侯海洋当成沙袋一阵猛打。侯海洋被几只手拼命按住，挣脱不了发着臭味的烂被褥，只能尽量蜷缩身体，将背弓着，双手抱，咬着牙关承受着众人的拳打脚踢。钟有才坐在墙角视察，他见侯海洋不再挣扎，也怕打事，便咳嗽两声。打人的汉们再次作鸟兽散，如小鸟归林一般回到各自位置，一时之间，板上呼噜声大起。黑托塔最恨侯海洋，等到众人散去，他又猛踢了两脚。浑身剧痛的侯海洋直不起腰，躺了十来分钟，他试着伸直身体，吸了一气，只觉一吸一呼间胸腹疼痛无比。动了动脚趾，发现大脚趾还能动，又动了动手指，发觉两手十指和胳膊都能动，这才松了一气。遭受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殴打，他的倔牌气被彻底打了来。自从进东城分局，海洋内心有着的焦虑。不在哪一个社会，冤假错案并不罕见，他若真是说不清楚，这一杀人大帽扣下来，肯定吃枪。这个残酷无情的事实是他能住刑讯逼供最主要的精神动力，也是压在胸上的大石块。进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