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决定上午十开。张敬怀的车刚刚开到半路，有一辆车拦在他们前面，一个秘书匆匆忙忙下了车，小声告诉张敬怀：“红卫兵们听到了省委要开会的消息，已经把西陵宾馆包围了，一分人冲进了宾馆，把好几位领导同志抓走了。现在临时决定，会议地改在近郊的顺阳市一号院开。”

卜奎下班时，把此事告诉了张敬怀。张敬怀半天没有言语。过了片刻，说：“你去把这张大字报给抄下来，我看一看。”

他又停了一刻，显然心情很激动：“同志们，你们和我都是老共产党员，有的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有的过地下工作。我实在是没有主意了。咱们散会，按照党性原则，人自为战吧！”说着潸然泪下。

关于揭发张敬怀的那张大字报的内容，除了庐山会议之后军区批判他的材料，还有他阻止省报转载《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章一事，说这是封锁毛主席声音。后来转载时加的“按语”也是“以学术问题为名，掩护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毒草的真面目。”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不能那么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又过了片刻，又一个秘书跑来告急，说是学生们的汽车已经向这里开来了。

省委开会的内容，张敬怀不能告诉卜奎，卜奎也不便多问。

司机立即掉转车向顺阳市开去。

有一天，省委门前又贴一份有十多张纸的大字报，题目是“坚决揪彭德怀反党集团漏网分张敬怀！”

“散会吧！”

杨同理书记愣了五六分钟，其他省委委员都没有说话。

杨同理书记又迟疑了片刻说：“同志们，在我们四十三名委员中，有十七名同志已经被抓走了。现在即使开会，也不到三分之二的多数。……”

卜奎奉命到省委门前，在拥拥挤挤中，了满身大汗，才把这张大字报全文抄回来。同时，把揭发省委那张大字报也抄了回来，一起交给张敬怀。张敬怀看了看，无力的放在桌上。半天才问：“这大字报是谁写的呢？看来是很了解些内情况的人呀。”

次日，办公厅通知：省委要开全委会，讨论如何开展文化大革命问题。考虑到门前的红卫兵们把大院围得水泄不通，会议地址改在西陵宾馆召开。

吴光是本省著名的京戏导演，前年在全国刮“海瑞风”的时候，他导演的《海瑞罢官》，影响很大。在排练这个戏之前，文化局曾经请示过张敬怀。那时他也觉得，鼓励大家敢于对各项工作提批评，敢于提不同意见，敢于犯颜直谏的精神是值得提倡的。既然毛主席提倡学海瑞，那么是没有错的。他批准了演计划。此时张敬怀想：吴光只是一个导演，他按剧本导演而已。要说错误，首先是领导的错误，导演和演员们还轮得

张敬怀寻思半天，原来是刘吉有！前年他刚调来省委时，有人向他推荐过刘吉有，刘也极力表示愿意给他当秘书，幸亏他没有同意，这是个可怕的人。

小撮反革命修正主义分！”

这几天，虽然省委书记杨同理主持开过几次会，只是传达毛主席的指示，说是“各地党委对于文化大革命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杨书记说，自己也是属于这三个’很不‘的人。他也说不清，这文化大革命应该怎么搞。他要大家发表意见。但张敬怀却闷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叹气。难道刚过了几天好日，又要瞎折腾吗？

张敬怀坐上汽车，用一只手捂着胀得发痛的脑袋，没有回答。

不多时，汽车开进海天市区，大街上的游行队伍。一群群，一队队，孩们打着大字标语，敲着锣鼓，喊着号，举着红旗，像洪流一般。

他们第一个看见的是迎面一群小将，五大绑地游斗一个人。那人载着三尺多的白帽，像是阴曹地府的“无常”。标语上写着打了红X的大字。“打倒反动分吴光！”“吴光鼓吹’海瑞精神‘罪该万死！”后边还跟着被游斗的演员。

在大街小巷，还有另一番“景观”，在“横扫一切鬼蛇神”社论精神的鼓动下，过去信过“一贯道”的，在旧社会当过兵的，唱过旧戏的演员，成分“”的所谓“地富分”，“生活作风”不正，或真或假的所谓“破鞋”，像项练似的挂着一拖到地的一圈鞋，成群结队游行。载着“红卫兵”袖标的孩们，让他们敲着铜锣“自报家门”：“我叫XXX，是个反革命，我罪大恶极……我对人民犯下滔天罪行！”接着是自己敲响的锣声：“当，当，当！”

这时红卫兵们已经把一号楼包围，喊起了震天的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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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阳离省会城市只有四十公里。车在十一时，开到该市的一号院。

不久，省委大院门前一百多米长的墙上，便贴来一张大字报：“揭开省委阶级斗争的盖！”大字报开列现届省委搞修正主义复辟资本主义的“十大罪状”。围观大字报的群众，万攒动。有一批红卫兵要冲进省委大院，饬令省委领导和他们对话。可是，他们被警卫挡在大门，双方相持着。红卫兵们在院外唱着语录歌：“列主义的道理千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接着又喊：“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外面不怎么闹腾，省委的正常工作总得进行呀！就是为了贯彻“五一六通知”精神，省委也得开会呀！

省委领导们刚刚坐下，惊魂未定，杨同理书记就匆忙宣布开会，说：“同志们！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电话给中央，问这场文化大革命到底怎么搞法，上面的答复是：不是有’五一六‘通知吗？你们按’五一六‘通知精神办就是了。我仍然摸不着脑。学生们要揪人，要抓’走资派‘，你们总是不断请示省委怎么办？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刚说到这里，一个秘书气嘘嘘地跑进来，说：“有情况！海天市的红卫兵，坐了十几辆大车，已经往顺阳市开过来了！估计二十分钟就到，他们肯定要冲击会场抓人。看来在这里开会也不安全！”

卜奎回答：“肯定是了解内情的人写的，署名是’群言堂‘。我们几个秘书在一起悄悄议论过，大家怀疑，可能是办公厅秘书处刘吉有秘书写的。”

张敬怀和卜奎是从后门溜去的。卜奎对张敬怀说：“看情况我们是不能回家了。到什么地方暂时躲一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