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将钱好后塞给我，我将钱又垛到舅舅的茶几上，然后用一一刀两断的语气对舅舅说：“这钱，救不了我妈的命。我还有血可卖，我再也不会求你了。”说着我一转身就冲进了屋外满目的黑暗中，我听到舅舅在后面喊着我的小名“大宝”。

我一边找医院求情，一边去卖血。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晨，我母亲终于静静地走了，她是在夜里咽气的，没有留下一句话。父亲在医院陪护，我睡在附近的防空洞里，等我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被送进了太平间，我看到那天医院的上空飞过一群鸽，我想象着母亲跟它们一起飞走了，当鸽哨声越来越远直至无影无踪的时候，我才突然觉得母亲真的不在了，我禁不住泪如泉涌，失声痛哭。母亲走的那天下午，我舅舅托来南京差的人将两千六百块钱送到了医院。我擦干泪，将钱扔在地上：“请你将钱还给郑副县长，让他买台彩电，好好看一看这世道是如何绝情无义的。”

我揣着东挪西借来的五千多块钱赶到了南京，我对医生说能不能先给我母亲手术，剩下的钱我继续借，我的血是0型的，在南京能卖个好价，钱肯定能还上。那位镜的医生对我的处境表同情，但他说，医院里是从来不赊账的，此事不好办。

过了一会儿，舅舅突然又对舅妈说：“你也不要再给我冒充有情有义了，好像别人都是六亲不认的冷血动。家里的钱一分也不要留，还有准备买彩电的两千三百块钱，统统给我拿来。我看黑白电视很好。”

耿伟听说我舅舅断然拒绝了这件事，就安慰我说：“这件事没办成，最悲哀的不是你，而是你舅舅。我敢打赌，不要多少年，你舅舅就会被这个时代淘汰。说实在的，这些年生意，我见过比你舅舅官大的人太多了。当官的都成了焦裕禄，学谁去？”

这时，在里屋作业的表妹跑了来，她递给我一个苹果：“表哥，你别跟我爸斗气，他就是一个不讲理的人。”

耿伟又给了我一百块钱路费，他要我赶紧去南京照看我母亲，等过段日资金回笼了，他给我送钱去。耿伟的话使我冰凉的心里弥漫起一股股流。

舅舅朝表妹挥挥手：“去屋里作业去！”

表妹噘着嘴走进屋里，狠狠地关上房门。舅妈将两千六百块钱交给舅舅：“积攒十几年了，全家当都在这里。”

我捧着母亲的骨灰盒扶着弱不禁风的父亲回到了老家，家里空空荡荡，残破不堪的旧家具上落满了灰尘，门上的蜘蛛网错综复杂。一只老鼠蹲在稻箩里专心致志地吃着粮，它胆大妄为地盯着我母亲的骨灰盒，好像是我们侵了它的领土。我

一个多月不见母亲，母亲已经知道了病情的真相，她脸色枯萎，神情绝望，但见到我后却作笑颜，这回轮到她来骗我了：“妈胃里的瘤已经消掉了，现在不疼了，我们回家吧！”我说：“妈，舅舅说过段时间就来看你，他会送钱来的，我们等你完了手术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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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年不是你，你能活到今天？当了个副县长就不知天地厚了，你要是当了皇帝，还不把穷亲戚全都赶尽杀绝。”

舅妈顿时傻了，她像当挨了一记闷，身软软地走进了里屋。

舅舅声音软了下来，看看呆若木鸡的我，又看了看满脸怒气的舅妈，他说：“你们应该理解我，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百姓的睛是雪亮的，开一次后门和开一万次后门，性质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