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83;声，他叫司机小王将车停在玄慧寺后面的土公路上，“车开到村里太招摇，乡亲们会有意见的。”然后他从袋里摸一张拾圆的钞票递给司机小王：“汽油费交到县政府行局，再补一个单给我就行了。”小王手里攥着钞票有些不知所措：“郑县长，汽油费只要六块钱。”

我舅舅走下汽车的时候，我家西厢屋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每个人的脸都糊不清。母亲躺在一张铺满了稻草的床上，声音灰暗而软弱：“两个月了，三十剂方都吃下去了，你们不要瞒我了，不是胃溃疡……”

屋里弥漫着一层厚的中药的味道，父亲蜷在墙角的凳上默默地抽烟，像一只气息奄奄的虾。没有人说话。

父亲去灶屋里烧晚饭，我到村的井里挑满了一缸水。当我将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时，父亲叫住了我。我看到灶堂里的柴火照亮了他酱色的脸和脸上与皱纹同样刻的绝望。他说：“家里实在拿不钱了。你明天去找王三娘来老衣（寿衣），留几百块钱让孙拐腿他们来割一好棺材，大叶杨材质松，是不是用杉木的？”灶堂里的烟灰源源不断地从灶吐来，父亲的脸如同一块肮脏的破抹布。

我没有说话，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我听到屋外的风声此起彼伏，整个村庄和村庄里光秃秃的树在风声中四分五裂。

这么多年来，村里死去的乡亲们基本上与寿终正寝无关，他们大多数是在生了病后因无钱医治而从医院抬回来坐以待毙，像我母亲这样患了癌症的人几乎百分之百地提前放弃治疗，杀一只鸡，用买药的钱换几两肉炖了，让病人最后享一些福，念一下亲人们的恩情。我从小时候就知道了村里好多人都是临死前床放着一碗肉，吃肉是我故乡父老乡亲们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这理想以一残酷方式呈现在咽气的惨景中，我总觉得这跟电影中枪毙犯人前让他们喝酒吃肉虽然时间地不同，但性质一样。

我中专毕业两年多了，没有拿到一分钱工资，农药厂分给我抵工资的二百多瓶农药一瓶也没卖掉，我不敢从县城拉回家来，母亲非常聪明，她已经到了我们以胃溃疡欺骗她，近些天她反复唠叨说家里菜地里虫已经钻到卷心菜心了，再不打农药过冬的菜就腌不成了。我看到母亲的睛里流露对农药的烈渴望。这几天我只对父亲说一句话：“家里的菜地不许打农药，我也不会把农药带回来。”父亲说你去城里带几瓶回来吧，省得钱买。我用沉默表示拒绝。

天彻底地黑了，如同我此刻黑暗的心情。屋里没有开灯。舅舅郑天良在黑暗中悄悄推开了我家的院里那扇腐朽的木门，他的身后尾随着一些忠于职守的狗叫声。

父亲开了灯，我看见舅舅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裳，如门板一样结实的身材站在光线幽暗的灶屋里天立地，舅舅对于我和父亲就像海难中无望的求生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这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给我们带来希望。我用袖抹了抹并没有灰尘的凳让舅舅坐，舅舅却跟父亲一起蹲到了灶堂下，手伸向灶取。

舅舅郑天良说：“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你们明天就坐汽车到南京瘤医院去治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命令性的不容置疑的气，这专制的声音此刻无比亲切，它给了我们死里逃生的信心和力量。于是我给舅舅倒了一碗水，我舅舅郑天良副县长蹲在灶堂下边咕咕噜噜猛喝一气。